雲南回來後的第三個月，那場只出現過一次的雪夢，開始反覆回來。
那三個月裡，我和林照幾乎沒有談過綠淵。
她恢復工作，把母親留下的東西重新分門別類；我回隴西陪母親住了半個月，把祖父木箱裡最後幾張發黴的紙曬乾。我們都像在努力把生活塞回原來的軌道。
可陳野不一樣。
他沒有“原來的生活”。他會突然問我身份證為什麼能證明一個人是一個人；會在飯店盯著一家三口看很久；也會因為發現自己討厭香菜而高興一整天。對我們來說無聊到不能再無聊的事情，對他卻像第一次擁有。
陳野把一個原本抽象的問題變得越來越具體：一個人的身體、臉，甚至最早的念頭都可能來自別人，可如果他後來會害怕、會喜歡、會自己做選擇，我們還能只按“來處”給他下定義嗎？
我沒有答案。
冰下王庭似乎有。
夢裡沒有人。
只有一片沒有盡頭的白色荒原。風從黑色山脊間穿過，捲起雪粒，像無數細小的骨灰。
我站在冰川中央。
腳下透明的冰層下，埋著一座城。
城牆。
宮殿。
街道。
甚至還有人。
成千上萬的人站在冰層下面，仰頭看著我。他們臉上都有眼睛。
但沒有嘴。
每當我試圖看清他們時，整片冰川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
咚。
咚。
咚。
第三聲之後，冰層裂開。一個人從裂縫裡爬出來。他沒有穿古代衣服。也沒有任何怪異的地方。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
普通短髮。
普通面孔。
就是雲南回來那天，在汽車玻璃倒影裡問我“人第一次活著應該先做什麼”的那個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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