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說明
本作品為虛構小說。文中涉及的歷史關聯、民俗儀式、遺址傳說、人物與組織均為文學創作;現實地名僅作為故事背景,不對應或影射具體民族、宗教、群體及真實歷史習俗。
* * *
祖父下葬後的第七天,我在他的舊木箱裡發現了一扇門。準確地說,是一張畫著門的羊皮紙。紙已經發黃髮硬,四角捲曲,邊緣留有被火燎過的黑痕。上面沒有地圖,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門。
門扇緊閉,左右立著兩個人身鳥首的怪物,頭頂懸著七顆排列怪異的星。石門下面,用硃砂寫著一行小字:晦日入山,聽水尋門。見燈莫近,聞鈴莫回。我一眼便認出那是祖父的字。祖父叫陳守年,是村裡出了名的怪人。
我們村辦喪事,老輩人留下的規矩很多。祖父死後,靈堂在堂屋停了三日,門檻外撒了一道灶灰,灰裡壓著五帝錢和桃木屑。村裡掌事的老人說,人死頭七要“回煞”,家裡人不能把門關死,也不能讓貓從靈前過,更不能在子時以後直呼亡者姓名。
母親嘴上說這些都是舊講究,夜裡卻還是照規矩給祖父留了一碗涼麵、一盞清油燈。
幾天前的頭七那晚,油燈滅過一次。沒有風,燈芯卻像被什麼東西捻住,先縮成一點青火,再“噗”地黑下去。母親讓我添油,我蹲下時看見供桌下面多了幾粒青灰色細砂。那種砂我後來才想起,和父親失蹤後鞋底夾著的一模一樣。
祖父生前最煩別人碰他的舊木箱。小時候我有一次趁他下地,把箱鎖撬開一道縫,他回來後沒打我,只把我領到院牆根,指著祖墳方向問:“人為什麼要有墳?”我說死人住的地方。他搖頭:“墳不是給死人住,是給活人記路。人有來處,鬼才不敢亂認。”
那時我只覺得他神神叨叨。父親失蹤以後,我更厭惡這些話。我寧願相信父親是掉進山溝、被洪水沖走,甚至寧願相信他拋下我們去了別處,也不願承認祖父口中的“門”“燈”“守門人”可能是真的。
因為一旦它們是真的,就意味著祖父明明知道父親去了哪裡,卻讓母親等了十九年。
所以我開啟木箱,並不只是為了找一個答案。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其實想證明祖父錯了。
年輕時,他做過地質隊的嚮導,走過西北很多無人區。後來地質隊解散,他回到隴西老家,再也沒有離開過村子。幾十年間,他幾乎不與人來往,每到農曆七月最後一天,便會獨自進入村後的黑羊山,天亮之前才回來。沒人知道他去做什麼。父親曾經跟蹤過他一次。
那一年我九歲。
父親在七月末的一個夜晚失蹤了。村裡人找了整整半個月,只在黑羊山北坡找到他的一隻右腳膠鞋。鞋尖裹著發黑的泥,鞋底縫裡嵌著幾粒青灰色細砂,而黑羊山周邊多是黃土。母親一直把那隻鞋收在家裡。另一隻左腳鞋始終沒找到;我記得它鞋底前端早被鐵釘刮掉過一塊,缺口像半個月牙。祖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當著村裡人的面進過山。
後來我才知道,每逢晦日後半夜,他仍會悄悄出門,只是換了路,也再不讓任何人看見。父親失蹤後的十幾年裡,我問過祖父無數次。每一次,他都只說同一句話:
“你爹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臨死前,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死死抓著我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別……讓他們……點燈。”
我以為那只是老人的胡話。直到我在木箱夾層裡發現羊皮紙,以及一把從未見過的青銅鑰匙。鑰匙有半個手掌長,通體烏黑,柄部鑄成一隻閉著眼睛的人面。人面的嘴裡含著一枚銅鈴。
鈴鐺只有指甲蓋大小,沒有鈴舌,搖動時卻能聽見極輕的聲響。不像銅片碰撞,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木箱裡還有一本祖父的筆記。前面大多是天氣、農事和藥方,直到最後二十多頁,字跡才突然凌亂起來。
“山中不是墓。”
“先人守門,不為守財。”
“城還在下面。”
“守門陳氏,出自玄京罪民。”
“守年若死,門不可無人看守。”
最後一頁被整張撕去,只剩裝訂線旁殘留著三個墨字:
無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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