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青銅鑰匙插入機關,石門緩緩開啟。在縫隙剛夠容身的一刻,我擠了出去。門後階梯完全崩塌。石門合攏前,我聽見父親叫了我一聲。
不是名字。
是小時候他經常叫我的乳名。
我終於回了頭。
門縫中沒有怪物,也沒有紅色燈火。
只有玄京的街道。
陽光從不存在的天空落下,照在完整的城樓和屋簷上。街上人來人往,商販叫賣,孩子追逐,遠處的宮牆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父親站在人群中央,朝我揮手。
石門關閉。
鑰匙在鎖孔中斷成兩截。
* * *
我醒來時,已經躺在黑羊山外的溝谷中。
天剛亮。
臥牛石後的裂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巖壁。山裡有過小規模塌方,地面裂開數道縫。我在溝谷裡躺了多久並不清楚,手錶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
回到村裡後,我把那隻左腳舊鞋放到母親面前。她看見鞋底前端那塊半月形缺口,手指停了很久。
她沒有問我從哪找到,只回屋開啟一個用了很多年的鐵皮箱。十九年前從黑羊山北坡撿回來的右腳鞋,一直包在舊報紙裡。
兩隻鞋擺在桌上。右腳那隻的鞋底縫裡還嵌著幾粒當年留下的青灰細砂;左腳那隻則像在更深的灰裡埋過很久。尺碼、鞋帶孔和母親補過的線腳都對得上。
我不知道玄京裡的十九年對父親究竟意味著什麼。可至少,那隻十九年前沒能跟著他一起回家的鞋,終於回來了。
當天晚上,母親把祖父靈前留下的那盞清油燈又點了一次。她沒有按村裡的舊規矩招魂,也沒有燒很多紙,只盛了一碗父親以前最愛吃的臊子面,放在門檻裡面。“回來就吃。”她說。我知道她不是在等死人真的推門。她只是終於有地方安放這十九年。
第二天,她把父親兩隻鞋洗乾淨,送到祖墳,在祖父墳旁另埋了一個空衣冠冢。碑上第一次刻上父親完整的名字:陳建國。我看著石匠落下最後一鑿,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話——墳不是給死人住,是給活人記路。父親終於有路回家了。
也正是在那天,我第一次不再恨祖父。不是因為他沒有做錯,而是我終於明白,守門這件事把我們家三代男人都逼進了同一種錯誤:總以為沉默是在保護家人。後來我決定把所有事寫下來,最早並不是為了給世人看。是因為陳家不該再靠一句“別問”,把災禍傳給下一代。
我整理了帶回來的帛書、竹簡照片和父親筆記。可奇怪的是,所有照片都變成一片漆黑,帛書離開防水袋後迅速氧化,不到半小時便碎成粉末。只有父親的筆記儲存下來。但其中關於玄衡王朝的內容正在逐漸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昭離的名字,然後是玄京的地圖,接著是整段整段的文字。墨跡像被紙張吸收一樣,一天天變淡。
我憑記憶把經過重新寫了一遍。凡是隻來自壁畫、聲音或我自己推斷的地方,我後來都加了問號。
再往後,我確實查到一些零散痕跡:古銅器上的近似銘文、隴西突然出現的陳姓記錄、漢墓帛畫裡的七星和無焰銅燈。
它們能證明什麼,我不敢再像在玄京裡那樣,一口氣拼成一個完整故事。
半年後,黑羊山小震。地質勘探顯示山體下方曾有巨大空腔,隨後發生整體坍塌。那條入口我再也沒有找到。
陳家不再守門。
因為世上已經沒有門了。至少,我曾經這樣認為。直到第二年農曆七月晦日。那天深夜,我被一陣輕微的鈴聲驚醒。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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