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我們站在江西東北部一座廢棄水庫旁。當地人叫這裡沉龍湖。
沉龍湖原先不叫湖。老縣誌裡，這一帶是河灣和稻田，沿水十二個村子共同祭一座“鎮水祠”。修水庫以前，每逢久旱或大水，老人會把紮好的草龍送到河心，再在岸上掛七盞河燈。燈不能回頭撈，漂到哪兒算哪兒。
附近老鎮還有跳儺的舊俗，面具平時鎖在祠堂樑上，只有做大醮、送瘟和還願時才請下來。
林照帶我去看過一間已經塌了一半的舊祠。神龕早空了，牆上卻掛著三張發黑的木面具：開山、判官，還有一張沒有五官的白臉。白臉正中用硃砂畫著一道豎線，像閉著的第三隻眼。
守祠的老人八十多歲，聽見我們要下湖，第一句話不是勸，而是問林照姓什麼。
“林。”
老人臉色立刻變了。
他從香爐灰裡扒出一枚發綠的銅錢，塞給她，說：“林家渡的人下水，腰上要帶錢。不是買路，是讓水下的人知道你有陽間的籍。”
我問他水下有什麼人。
老人不回答，只說了一句當地土話。林照給我翻成普通話：
“看見戴臉的，別當人；看見沒臉的，也別當鬼。”
這句話後來救了我們一次。
地圖上卻只有一個編號。上世紀七十年代修水庫時，附近十二個村全部遷走。有意思的是，其中一個村原本叫“林家渡”。
林照的祖籍。
水庫已經廢棄很多年。山體滑坡導致大壩部分損毀，水位逐年下降。最近遭遇長期乾旱，水面比歷史最低水位又下降了十幾米。於是，一些本不該出現的東西露了出來。
比如石階。
我們到達湖邊時正是傍晚。泥濘湖灘一直延伸到山谷深處。遠處水面上，幾堵殘破的青磚牆露出頂部。
我問：“那是以前的村子？”
林照搖頭。
“村子在更上面。”
“那是什麼？”
“我們第一次以為也是村子。”
她沒有繼續解釋。
我們沿著乾涸湖岸向下走。越接近水面，泥土顏色越黑。偶爾能看見一些死魚骨頭和腐爛木樁。走了約半小時，一座石牌坊從暮色中漸漸出現。它下半部分仍浸在水中，上半部分爬滿黑色水草。
牌坊沒有名字。
正中央只有一隻閉著的眼睛。
我停住腳步。
“玄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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