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德戡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信是昨夜那位老軍侯岑伯親手交到他手上的,沒頭沒尾,只說“營外有人託我帶給你”。他認得岑伯,先帝朝就在軍中的老人,不會害他。
可信裡的內容,他越看,手越抖。
信上沒有一句斥責,沒有一句招攬,甚至沒有落款。只有幾行字:
“卿母在關中,盼兒歸,已三年矣。”
“數萬關中兒郎,皆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離鄉數載,歸期無望,非戰之罪,乃朕之過。”
“朕知汝等苦。朕,帶你們回家。”
司馬德戡捏著那張紙,在帳中坐了一整夜。
他想起離家前夜,娘在油燈下給他縫衣角,針腳密密,絮絮地念:“戡兒,到了那邊,好好當差,別惹禍,娘等你回來。”燭火把孃的影子投在土牆上,那麼瘦,那麼小。
三年了。孃的背,該更駝了吧。
他又想起宇文智及許他“富貴”時那張笑臉。那笑熱絡,卻總讓他覺得隔著一層什麼,像戲臺上的面具。而這封無名信,沒許他富貴,沒說半個“反”字,只說“朕知汝等苦”,只說“帶你們回家”。
一個是拉他下水,一個是要渡他上岸。
他心裡,其實早就有數了。只是還缺一個,讓他徹底信服的由頭。
他娘今年六十一了。他離家那年,娘拉著他的手,送到村口老槐樹下,說:“戡兒,娘等你回來。”三年了。三年了,他連娘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
宇文化及也跟他說過“回家”。前幾日,宇文智及私下尋他,酒過三巡,拍著他肩膀說:“德戡,跟著哥哥幹,用不了多久,哥哥帶你們回關中,享富貴。”
可不知怎麼,同樣三個字,從宇文智及嘴裡說出來,他心裡發毛;從這封無名信裡看到,他卻鼻子一酸。
他隱隱猜到了信是誰寫的。
這個猜測,讓他後背發涼,又讓他心裡那點東西,燒得更旺。
——
當夜,一封口信傳進驍果營:陛下召司馬德戡,御苑演武場,單獨見。
司馬德戡握著刀,在演武場門口站了半晌。
單獨見。深更半夜。他第一個念頭是鴻門宴——他最近跟宇文家走得近,陛下是不是察覺了,要拿他開刀?他摸了摸懷裡的刀,又想起那封信,一咬牙,解下佩刀,扔在場外,空著手走了進去。
場中只一盞燈。
燈下,那個人負手而立,沒穿龍袍,一身利落的勁裝,正看著場邊的兵器架出神。
“來了。”楊廣回頭,笑了笑,“刀呢?”
“臣……不敢帶刀面君。”司馬德戡單膝跪下,垂著頭,渾身緊繃,等著那句“你可知罪”。
“撿起來。”楊廣卻說,“你是武將,刀是吃飯的傢伙,扔它做什麼。”
司馬德戡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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