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伏威和李子通的使者,確實談崩了。
崩得很難看。
李子通的使者揣著“平分江淮”的誠意來,臨到開價,話鋒卻變成了“杜大當家新敗,兵馬折損過半,不如率部併入海陵,我家大當家保你做個副帥”。
“副帥?”杜伏威當場就笑了,笑得帳裡所有人頭皮發麻,“老子在江淮殺出名聲的時候,李子通還在海陵曬鹽呢!讓老子給他當副帥?”
使者還想再勸:“大當家,如今隋帝陳兵城下,識時務者——”
“識時務?”杜伏威霍然起身,一把掀翻了案几,酒盞果盤滾了一地,“老子是敗了,可老子的骨頭還沒斷!回去告訴李子通——想收編我,讓他自己到歷陽城下來,跪著說!”
使者連滾帶爬地走了。
杜伏威站在滿地狼藉裡,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這一嗓子喊出去,意味著什麼——江淮兩大豪強,從此撕破臉。李子通不會來幫他了,這座歷陽城,從今往後,得他自己守。
可他杜伏威,寧肯站著死,不跪著生。
他沒看見的是,這一幕,當天夜裡就一字不落地擺在了楊廣的案頭。
送這份密報進來的,是秦用。這位宿衛統領如今兼管著軍中的眼線暗哨,江都宮變裡練出來的手段,用在了戰場上,愈發純熟。他垂手立在案前,補了一句:“陛下,使者出城時,杜伏威沒有派人追殺。探子說,他在府衙門口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楊廣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
“是。像是在……送什麼人。”
楊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他是在送他的江淮。”
秦用不解。
“從今天起,”楊廣望著燭火,緩緩道,“杜伏威就知道,江淮這盤棋上,他能信的,只剩他自己了。李子通背後捅的這一刀,比咱們圍他十天,疼多了。”
——
“好硬的骨頭。”楊廣看完密報,撫掌而笑,“李子通這是趁火打劫,杜伏威這是寧折不彎。兩虎相爭,咬出一嘴毛——這道縫,裂得比朕想的還漂亮。”
司馬德戡在旁摩拳擦掌:“陛下,那咱們趁他病,要他命?”
“不。”楊廣搖頭,“強攻,還是折兵。朕說了,門,要從裡面開。”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吹乾,遞給司馬德戡:“去,把咱們放歸的那幾百個江淮降卒找來,按這上面的話,教他們說。明日起,每日早晚各一次,到城下,說給城頭的弟兄們聽。”
——
第二日清晨,歷陽城頭的守軍,看到了讓他們一輩子忘不了的景象。
城下,幾百個穿著乾淨衣裳、面色紅潤的江淮漢子,排成幾列。城頭守軍認得他們——這都是渡口一戰被俘的弟兄!當時都以為他們死定了,如今……如今竟一個個好手好腳,氣色比當兵時還強!
“城頭的弟兄們!”為首一個斷臂老卒,扯著嗓子喊,“我是下邳的陳老栓!你們還記得我不?渡口那天,我這條胳膊,就丟在河裡了!”
城頭一片死寂。
“隋帝沒殺我!”老卒揚起那隻空蕩蕩的袖管,“不光沒殺,還給我敷藥,給糧,放我回家!弟兄們,我在隋營裡養了十天傷,一天三頓,乾的!隋營裡的兵,不搶老百姓一粒米,不碰老百姓一根線!”
“你們在城裡守著啥?守著杜大當家,他能帶著你們活嗎?李子通都想吞了你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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