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軍的鐵騎,如潮水般湧入城中。杜伏威從夢中驚醒,提刀衝出府衙,只看到滿城火光,和潮水般倒戈的部下。這個寧折不彎的江淮巨盜,在府衙門口立了良久,忽然仰天慘笑一聲:
“天亡我,非戰之罪——!”
闞稜帶著殘部死命衝殺,護著他從南門突出,一路向南,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司馬德戡請令追擊,楊廣抬手止住。
“窮寇莫追。”他望著杜伏威逃走的方向,目光深遠,“東南還有沈法興。留著杜伏威這條打斷了脊樑、卻還不肯嚥氣的狼,正好替朕,攪一攪那一池渾水。”
——
天明時分,歷陽易幟。
隋軍入城,楊廣下的第一道令,不是清點府庫,不是搜捕殘敵,而是——封倉。
“傳朕口諭:城中府庫,一粒糧都不許動。另從軍中撥糧五千石,開倉,賑濟城中百姓。”
歷陽百姓戰戰兢兢地躲在門後,從門縫裡看著這支傳說中的“昏君之師”。他們本以為,城破之日,就是燒殺搶掠之時。可整整一天過去,街上除了巡邏的兵,連個砸門搶掠的影子都沒有。反倒有兵士挨家挨戶,往門裡遞米袋。
到了晌午,膽大的百姓終於敢推門出來了。
他們看到府衙前的空場上,那個傳說中的“昏君”,一身玄甲,正在親手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舀一碗賑濟的米粥。
“娘,”婦人懷裡的孩子怯生生地問,“他不是昏君嗎?”
婦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臉都白了。
楊廣聽見了。他沒有惱,只是笑了笑,把粥碗塞進那婦人手裡,又摸了摸孩子的頭,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孩子,昏君是過去的事了。往後,讓江淮的老百姓替朕說——”
“朕,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皇帝。”
圍觀的百姓們,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半晌,人群裡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緊接著,黑壓壓跪倒了一片。
訊息長了翅膀,飛向四面八方——昏君?歷陽城裡的隋帝,開倉放糧,秋毫無犯,親自治粥!這要是昏君,那天底下的明君,長什麼樣?
當夜,楊廣在府衙召見了獻城的東門偏將。那偏將叫趙成,進門時腿肚子都在轉筋——獻城投降,最怕的就是秋後算賬。誰知楊廣只問了他一句話:“你開城門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趙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實話:“想活。也想讓跟著我的三百個弟兄,活。”
“好。”楊廣點頭,“說實話的人,朕喜歡。從今日起,你還是東門守將,你手下三百人,編入歷陽守軍,糧餉與隋軍同例。”
趙成愣在原地,半晌,“撲通”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出去的時候,眼睛是紅的。當夜,歷陽城中殘存的江淮守軍,成隊成隊地到府衙前請降——連趙成都能官復原職,他們還怕什麼?
——
三日後,江都軍報至。
蕭璟在信中說,後方安穩,第二批糧草已發運,江淮各郡流民,聞陛下仁義之名,攜家帶口來投者,已有數千之眾。蕭美娘把信念給楊廣聽,唸到“仁義”二字時,忍不住抬眼看他,眼波流轉:“陛下如今,可是江淮的青天大老爺了。”
“青天談不上。”楊廣正在看輿圖,聞言笑了笑,“不過是把杜伏威、李子通們不會做的事,做了一遍。”
他話鋒一轉,指著輿圖上的海陵:“人心收得差不多了,該辦正事了。李子通想趁火打劫,朕,就給他一個‘天大的便宜’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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