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陽既定,大軍在城外休整三日。
這三日,是北上以來最鬆快的日子。糧道通了,降卒收了,城裡百姓的民心也定了,連軍營裡的空氣,都透著一股打了勝仗後的甜。
降卒的整編,成了這三日的頭等大事。三千多江淮降卒打散重編,三十人一隊,摻進關中老兵裡,以老帶新。起初還有些疙瘩——關中人嫌江淮人“匪氣重”,江淮人嫌關中人“鼻孔朝天”。可一口鍋裡掄了三天馬勺,一起出操,一起領餉,疙瘩不知不覺就消了。
周大壺的傷還沒好利索,就一瘸一拐地去報了名。招兵的軍官認得他:“皇后娘娘舉薦的那個?”他脖子一梗:“娘娘舉薦是情分,俺自己掙命是本分。俺這條命,往後是陛下和娘娘的。”
這話傳到楊廣耳朵裡,他正在看輿圖,聞言筆尖一頓,笑了:“記檔。江淮募兵,就從這個周大壺起。”
第三日入夜,楊廣放下手裡的輿圖,忽然對蕭美娘道:“陪朕去城樓上走走。”
蕭美娘一怔,隨即會意,披上斗篷,隨他出了府衙。
夜裡的歷陽城,安靜得像一頭沉睡的獸。萬家燈火星星點點,街巷間隱隱有孩童的笑鬧——三日之前,這座城還在刀兵裡發抖;三日之後,炊煙已經升起來了。
兩人並肩登上城樓。夜風拂面,帶著江淮春日特有的、溼潤的水汽。
“你看。”蕭美娘望著腳下的萬家燈火,輕聲道,“三日前,這裡的人還在逃命。現在,燈都亮起來了。”
“嗯。”楊廣負手立在垛口,望著那片燈火,久久不語。
“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他緩緩道,“朕在史書裡,讀過太多這樣的城。破一座,屠一座;破一座,搶一座。史官們寫‘克之’‘拔之’,兩個字,就是幾萬條人命。朕從前讀這些字,只覺得是數字。如今站在這兒,看著這些燈——”
他頓了頓:“才知道,一盞燈,就是一戶人家。”
蕭美娘靜靜看著他。
這個曾經三徵高句麗、濫用民力、把天下折騰得千瘡百孔的帝王,如今站在城樓上,為一盞燈出神。她不知道那場大病到底讓他悟了什麼,她只知道,此刻他眼裡的那點東西,比城下所有的燈火加起來,都亮。
“楊廣。”她忽然喚他,連名帶姓。
“嗯?”
“你還記得江都宮裡,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她望著他,一字一字,“從前我守著你,是守著一個皇后的名分。”
“記得。”
“現在不一樣了。”她轉過身,正對著他,夜風吹起她的斗篷和長髮,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如今我守著你,是守著這個人。守著一個會為斷腿小兵紅眼眶、會給孩子舀粥、會站在城樓上數燈火的——我蕭美孃的夫君。”
“所以,”她上前一步,把臉貼上他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往後的路,刀山火海也好,龍潭虎穴也好,你不許一個人扛。你數燈,我陪你數燈;你殺人,我替你收屍。總之——”
“你在哪,我在哪。”
楊廣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人。
城樓上的夜風獵獵,吹得火把明明滅滅。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裡,終於徹底紮下了根。不是帝王這個身份,不是那些兵馬城池——是懷裡這個人,讓他真正成了這個世界的人。
他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裹進自己的大氅裡。
“美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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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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