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
房玄齡捧著戰損冊出列,殿上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三號倉,燒糧七千石;漕道一劫,折漕船十二艘;墩臺兩座損毀,死傷——零。”他頓了頓,抬起頭來,把最後半句話說得很慢,也很清楚,“魏軍,一兵未折。”
一兵未折。
四個字落進大殿,像四塊石頭落進水裡。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低頭不語。七千石糧,夠虎牢八千人吃兩個月,夠洛陽全城吃五天——就這麼在火裡和水上沒了,而對面連個油皮都沒蹭破。這本賬怎麼算,都是輸。
“陛下!”孔紹安出列,老調又起,“臣早說過,瓦崗勢大,與其相持消耗,不如遣使議和,劃虎牢而治——”
“議和?”崔君秀鬍子都翹了起來,“孔大人,人家燒了咱們的倉,您送上門去議和?那不叫議和,那叫認輸討饒!”
“那依崔公之見,傾國一戰?”
“老夫——”
“夠了。”楊廣抬手,兩個人都閉了嘴。
——
朝會開到一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躬身啟奏:
“陛下,臣以為,燒倉之事,乃奸細偶發、守倉失察,算不得戰敗。對外可稱‘倉廒走水,撲救及時’,諱一諱,全一全體面,也免得動搖民心軍心。”
殿上不少人都點了頭。諱敗,是歷朝歷代的常規做法,誰都懂。
楊廣卻搖了搖頭。
“輸了就是輸了。”
他的聲音不高,殿上卻霎時靜下來。
那老臣還要再爭:“陛下,軍心民心,繫於天子威信。歷代先帝遇此等事,無不——”
“歷代先帝。”楊廣打斷他,緩緩站了起來,“朕問你們,三徵高句麗,百萬子弟填在遼東,朝堂上是怎麼報的?捷報。一版一版的捷報,報到民變四起,報到天下鼎沸——諱敗諱出來的江山,朕見得多了。”
他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到那本戰損冊前。
“朕不要那個。七千石糧,是朕沒防住;三個月前滲進去的火油,是朕的制度沒查出來。這一局,對方贏得乾乾淨淨,朕輸得明明白白。”他環視群臣,一字一頓,“記賬上。戰損冊第一頁,朕的名字,寫第一個。”
“陛下的威信,不靠諱敗撐著。”他拿起那本冊子,聲音不高,“靠認錯之後,不再犯撐著。”
階下,魏徵記錄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這一輩子,投靠楊廣後,記過三徵高句麗的錯,記過隋煬帝龍舟南巡的錯,記過一本又一本帝王不肯認的賬——頭一回,他記下的是皇帝認錯。
筆落紙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寫的不是實錄,是人心。
崔君秀站在武將班首,張了張嘴,沒出聲。這位老將軍請戰請了半個月,此刻望著御階上那本攤開的戰損冊,忽然覺得,跟這樣的皇帝打仗,輸了也踏實。
當日下午,認錯的明詔連同戰損冊抄件,貼滿了洛陽四門的榜牆。
看榜的人圍了一層又一層。有人不信,揉著眼睛唸了三遍;有人唸到“朕的名字寫第一個”,咂咂嘴,半天說不出話。茶肆裡,一個走南闖北的行商把榜文拍在桌上:“跑遍天下,頭一回見皇帝認錯!這榜文我得抄一份帶回鄉——讓鄉親們都瞧瞧,洛陽城裡坐著個什麼樣的主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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