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出一計,都替李密攢一分人心。過境不踏麥,是攢的;借糧打收條,是攢的;燒倉不傷人,也是攢的。”他敲了敲輿圖,“她不是在打仗——她是在替李密競選天下。”
“競選?”群臣面面相覷。
“就是比試。”楊廣道,“比著賽著,讓天下人看,看誰更配坐這江山。她把戰場搬到了麥田裡、米價牌上、收條上——咱們要贏,就得在她選的地方,贏過她。”
“這女人的來路,查到多少?”房玄齡問。
獨孤寧答:“沈氏,三年前始見於中原行商名冊,走的洛口商路。再往前——查無此人。像是憑空落下來的。”
“憑空落下來的人,最麻煩。”房玄齡撫須,嘆了口氣。
偏殿裡靜了片刻。房玄齡緩緩撫須:“陛下,那這半子……”
“認賬,然後落子。”楊廣的手指落在輿圖上,“她打血路,朕就加厚血條。三道令——屯田十二屯,擴到二十屯,秋收後即行,新屯的兵從流民裡募,屯田營管飯,去年的舊例擺在那兒,不怕沒人來;北疆互市糧道提速,河陽到陰山的商隊往返,從二十日壓到十五日,沿途墩鋪加倍設驛;滎陽七倉,改星散倉儲——大倉化小,小倉入民,一村一窖,一窖一冊。”
房玄齡執筆的手很快,記到一半,抬頭問了句實在的:“陛下,小倉入民,若有貪墨損耗——”
“會有。”楊廣點頭,“一窖一冊,進出雙記,里正聯保,半年一查。損耗容許半成,過了半成,連保同罪。制度先信人,再防人——信讓百姓樂意存,防讓碩鼠不敢碰。”
他直起身:“先知沒了,就靠制度長記性。這一塹,朝廷吃一次,長一智。”
李靖望著輿圖上那些即將散開的倉窖標記,忽然開口:“陛下,臣補一條。星散倉儲好是好,可收糧的時節,各村道路要讓軍隊先護起來——她燒不成倉,未必不會動收糧的念頭。”
“準。”楊廣道,“護糧的章程,你今日就擬。”
——
出偏殿時,天色已晚。
獨孤寧落在最後,回衙之後,從架上取下一冊嶄新的藍布封皮,在燈下坐了許久,提筆落檔。
冊子裡記的是一個人:沈氏,落雁。出身待考,年貌約二十許,用兵習慣——放血、佈局、攢人心;入中原的線路,最早可追至三年前一批“陳油”的押運記錄。
寫到“用兵習慣”四個字時,她的筆停了停。
漕道那一局,她覆盤過七次。七次裡她把自己換到對面去想:若她是沈落雁,下一步會做什麼?答案讓她後背發涼——燒倉已試過一次,同樣的招數不會再使;那麼剩下的血管,一條是人心,一條是人才。人心的仗,麥田裡已經開打了;人才的路……
她的目光落向城東。招賢館。
寫完檔冊,她在封面上只添了四個字:
待查,勿驚。
勿驚——不抓,不動,看著。魚要讓它遊,才知道水往哪兒流。
正要合冊,衙外急報——秦用。
密報不長,秦用的聲音卻壓得很低:“娘娘讓盯著的招賢館,今日出了樁怪事。昨日新收了一名‘河北遊學之士’,姓衛,門籍對得上,舊跡對得上,保人也對得上。可考實才的時候,他隨手畫了一幅虎牢地形圖——”
秦用抬起頭。
“比洛陽工部的存檔,還準。”
獨孤寧握筆的手停在半空:“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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