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銀杏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用鉛筆勾勒出來的速寫，線條幹脆利落，沒有多餘的筆墨。樹下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的，軟軟的，像走在棉花上面。每天清晨，陽光還沒有完全驅散夜晚殘留的寒意時，小月亮就會從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後面跑出來，光穿著襪子就在院子裡奔跑起來。
“妹妹，穿鞋！”希言站在門口喊。小月亮已經跑遠了，假裝沒聽見。
小月亮的腳步聲很輕，但踩在落葉上會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響——不是沙沙的，是嘎吱嘎吱的，像在嚼什麼東西。她跑得很快，葉子飛起來，跟在她身後，像一群金色的小蝴蝶。有時候她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蹲下去撿起一片最完整的葉子，舉起來對著太陽看。太陽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光淡淡的，葉子透過去，葉脈像一幅小小的地圖。她看一會兒，把葉子小心地放在窗臺上，和之前撿的那些排在一起。
窗臺上的葉子越來越多了，排了好幾排，整整齊齊的，像一列小火車的車廂。小月亮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窗臺數葉子，一片一片地數，數到二十幾就亂了，又重新數。她數了好幾天了，每次數的都不一樣。她也不在乎，數完了拍拍手，跑去刷牙洗臉了。
花圃裡的太陽花早謝了。那幾株絲瓜也徹底枯了，藤上的葉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藤蔓纏在架子上，像幾根細細的鐵絲。
紅薯挖了，爺爺上週來的時候挖的，挖了一大筐，紅紅的，圓滾滾的。小月亮幫著撿紅薯，把土拍掉，一個一個放進筐裡。紅薯藤也拔了，花圃裡光禿禿的，只剩那些木牌。從“春”到“立冬”，十九塊木牌，整整齊齊地插在土裡。小月亮每天都要蹲在木牌前面，一塊一塊看過去，用手指摸著那些刻痕。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那片落葉還在。金黃色的，捲了邊，幹了，脆了。小月亮每次都用手指輕輕碰一下，怕把它碰碎。螢火蟲睡在葉子下面。它睡了一個秋天了。
小月亮今天起得晚。希言去叫她的時候，她把被子蒙在頭上，在被窩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希言，太陽公公起來了嗎？”
“起來了。灰濛濛的，在雲後面。”
“雲後面的不算。要出來了才算。雲後面的光冷冷的，要照在臉上的才是暖的。”
小月亮又在被窩裡縮了一會兒，終於坐了起來。頭髮炸成一個球，臉上的枕頭的印子紅紅的，像被誰掐了一下。她揉著眼睛，打了一個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裡面白白的牙齒。
“希言，今天立冬。立冬就是冬天來了。夏天早走了，秋天也走了。冬天來了。小光還在睡覺。它睡了一個秋天了。還要睡一個冬天，一個春天。”
小月亮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先把棉毛衫套上，再把毛衣套上，再穿上棉褲。釦子扣得很快，早就不會扣錯了。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不高不低，對稱了。她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了照，把左邊那個重新紮了一遍，又照了照，滿意了。
“妹妹穿好了。妹妹去門口等外公外婆。外公外婆今天來的。外婆說立冬吃湯圓的，去年吃的。今年也吃的。每年都吃的。”
小月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她縮了一下脖子，把毛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外公外婆還沒來，她又跑回屋裡，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門口，坐在上面等。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看著巷口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外公外婆來了。外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領子豎起來，臉被風吹得紅紅的。外婆穿著一件紫紅色的棉襖，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保溫袋外面的布涼涼的，裡面是熱的，好沉。
“外公！外婆！你們來了！妹妹等了好久了！等得腿都麻了！”
小月亮站起來，腿真的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門框，跳了兩下。不麻了。
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裡提著的保溫袋裡面是一鍋湯圓，糯米粉搓的，圓圓的，白白的，浮在湯裡。湯是紅糖水熬的，加了薑片，聞著就暖和。
“外婆，湯圓甜的。紅糖甜的。薑辣的。辣辣的，吃了就不冷了。辣的也是暖的。妹妹不怕辣的。妹妹什麼都吃的。”
外婆蹲下來，幫小月亮把圍巾繫好。淺灰色的圍巾毛線的，兩頭各繡著一朵紅色的小花，是奶奶秋天的時候織的。她把圍巾繞了兩圈，繫了一個鬆鬆的結。小月亮低頭看著圍巾兩頭的小花。
“花在妹妹脖子上的。花不冷的。妹妹脖子暖的。花也暖的。”
外公蹲在花圃旁邊，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今天要刻“立冬”兩個字。他在木板上先刻了一個“立”字，又刻了一個“冬”字。“冬”字筆畫簡單，上面一個反文，下面兩點。外公告訴小月亮，下面那兩點是冰。冬天了，水結冰了。
“冰。冷的。水變成冰了。硬硬的，滑滑的。妹妹見過的。去年冬天見過的。今年冬天還沒見。會見的。冬天剛來，還沒那麼冷。再冷一點就有了。”
外公把“立冬”描成了深藍色，等顏料幹了，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那些木牌從“春”排到了“立冬”，從立春一路走到了冬天。
小月亮端著小碗蹲在花圃前面喝湯圓。湯圓小小的，一口一個，糯糯的，黏黏的，紅糖水甜甜的，姜味辣辣的。她喝一口湯，吃一個湯圓。嘴巴被黏住了，張不開嘴，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嚥下去了，又喝一口湯。
“湯圓黏的。黏了就是好朋友。黏在一起的。妹妹和湯圓黏在一起了。湯圓在妹妹肚子裡，妹妹和湯圓分不開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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