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削了一個荸薺遞給小月亮,白白的,嫩嫩的,咬一口,咔嚓一聲,汁水在嘴巴里炸開。甜甜的,涼涼的,脆脆的。嚼了嚼,嚥下去了,嘴巴里還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好久都不散。
“脆的。好吃的。涼涼的甜。涼不是冷的涼。涼的甜,涼的也好吃。妹妹不挑的。”
奶奶從布袋裡拿出那雙新棉襪子,紅色的,腳底有一排防滑的小點點。小月亮把腳上那雙已經有點小的棉襪脫了,換上新的。襪子大了一點,她把腳趾頭蜷了蜷,剛好。
“大的。大了好。明年還能穿的。妹妹腳會長大的。明年就剛好了。”
奶奶蹲下來幫小月亮把襪筒拉好,腳底那一排防滑的小點點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妹妹的腳會唱歌了。嗒嗒嗒。襪子唱的。襪子好的。”
下午,希言從屋裡出來,看見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她蹲在那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門口那片落葉。
葉子還在,金黃色的,捲了邊,幹了,脆了。小月亮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葉子碎了一個角。她把碎屑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輕輕吹了一口氣,碎屑飛走了。
“小光,葉子碎了。你還在裡面嗎?你在的。妹妹不碰了。妹妹不動你了。你好好睡。明年再來看你。”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花圃前面蹲下來,看著那些木牌。從“春”看到“立冬”,用手指摸著刻痕。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她停下來,手指停在“夏至”那塊木牌上。夏至。夏天最長的一天。螢火蟲來的時候。
“小光夏至來的。住了好久。每天點燈。每天都點的。下雨也點。颳風也點。點了一整個夏天。天冷了它去睡覺了。它累了。它要睡好久。妹妹等它的。”
傍晚,外公外婆要回去了。外婆幫小月亮把圍巾重新系好,系得緊了一點,風灌不進去了。小月亮站在院子門口送他們。
“外公,你明天還來嗎?外婆,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來的。天天來的。”
“好的。妹妹等你們的。妹妹每天都等的。等得到。”
她揮了揮手,看著外公外婆的背影走遠了,轉身跑回屋裡。
晚上,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鹿悠悠把餐桌擺在中間,鋪了深紅色的桌布,冬天了,桌布換成了深色,看著暖和。鹿悠悠燉了雞湯,奶奶炒了臘肉,爺爺拌了蘿蔔絲,顧硯嶼煎了荸薺餅。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菜。
小月亮先喝了一口雞湯,湯鮮鮮的,熱熱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裡。
“肚子暖了。湯好的。冬天冷的,湯暖的。喝了湯就不冷了。妹妹好的。”
小月亮夾了一塊荸薺餅咬了一口,餅外皮脆脆的,裡面軟軟的,荸薺的清甜和糯米的黏混在一起,嚼著嚼著就化了。
“脆的。軟的。都有。妹妹嘴巴會變的。咬下去脆的,嚼兩下軟的,再嚼兩下就化了。妹妹嘴巴厲害的。”
鹿悠悠放下筷子,看著小月亮。她低著頭,嘴巴上沾著荸薺餅的碎屑,亮亮的。她吃得很專心,一口一口地嚼,嚥下去,再夾一塊。她已經會自己夾菜,自己喝湯,自己擦嘴了。她不是那個蹲在花圃前面等光的小孩了——她還在等,但她不急。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被窩裡。她今晚穿的是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小光花裙子,領口那圈白色的蕾絲起了毛球,毛茸茸的,蹭著她的下巴。她已經穿了很久了,從夏天穿到了冬天。鹿悠悠說要給她做新的,她不肯,說這件有小光花,小光花上的小光在睡覺,要等它醒了才能換。
“希言,今天立冬。冬天來了。小光還在睡覺。它睡了一個秋天了。還要睡一個冬天,一個春天。”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
“妹妹想它嗎?”
“想的。不想的時候也想。在心裡想。在心裡跟它說話。它聽得到的。它睡覺的時候也能聽到。聽到了就做夢。夢到妹妹了。”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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