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禿禿的銀杏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裡交錯伸展，像一幅用枯筆勾出來的水墨畫。北風來時，那些細小的枝梢微微顫動，像是在空中畫出透明的漣漪。牆角那座落葉堆成的小丘又高了一些——昨天傍晚，小月亮又往上面加了幾捧葉子。
小月亮先是用腳踩了踩，確認踩實了，又蹲下來用手拍了拍，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後一下，把那堆亂蓬蓬的落葉拍成一個圓圓的、結實的鼓包。拍完之後，她退後兩步，歪著腦袋端詳了一會兒，又湊過去用指尖把幾片翹起來的葉柄塞進去，像在給一隻小刺蝟理好最後一根刺。
“這是葉子的房子，”小月亮回過頭對希言說，眼睛裡有一種大人早已弄丟了的那種認真，“冬天住在裡面，春天出來了就變成土。”
小月亮繞著那個鼓包走了一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在鼓包的頂上輕輕搭了一角，說是給房子戴一頂小帽子，這樣葉子冬天就不冷了。銀杏枝丫無聲地伸展在灰白色的天空裡，像是聽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聽到。風繞過牆角時變得很輕很輕，連一片葉子都沒有驚動。
花圃裡的木牌排成了兩排，擠擠挨挨的，像一群站在寒風裡的人。春、夏、秋、冬，四季的節氣一塊一塊排過去——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從立春到小雪，整整齊齊，一路排到牆角那堆落葉做的葉子房子跟前。小月亮曾經數過，數到小雪就停了，她問外公大雪和冬至呢，外公說還沒刻好，刻好了再補上。
外公刻的木牌越做越小了。最早的那些——立春、雨水、驚蟄——有大人的巴掌大，摸上去厚墩墩的，邊角圓潤，像一個個小小的石碑。後來的漸漸瘦下去，窄下去，到了立冬和小雪，只有三根手指併攏那麼寬，薄薄的，輕飄飄的，像是風再大一點就能把它們吹跑。外公說冬天木頭脆，刻大了容易裂。小月亮不懂什麼叫木頭脆，但她看到外公把那些小木牌往土裡插的時候，拇指和食指捏著牌子的上端，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像捏著一片剛烤好的年糕，怕它碎。
小月亮也知道外公的手冬天容易裂。她上次看到外公坐在門檻上刻木牌，手指上纏著膠布。不是一塊，是好幾塊，橫一道豎一道地纏著，指節那裡磨得發白，指尖那裡被刻刀頂出一個凹槽。膠布的邊角翹起來，沾著細細的木屑。外公翻過手腕去拿另一根木條的時候，小月亮看見他虎口那裡也裂了一道口子，細細的，紅紅的，像冬天乾涸的河床上一道剛裂開的縫。
小月亮蹲下來看了很久。外公沒發覺，低著頭刻字，刻刀一下一下地剷下去，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捲起來。他的呼吸很慢，每刻完一筆就停下來吹一吹木屑，再用拇指的指甲刮一刮刻痕裡的毛刺。小月亮忽然伸手摸了摸外公纏著膠布的手指。外公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笑著問她幹什麼。小月亮沒說話，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貼了一會兒。外公的手涼涼的，膠布粗糙的紋理硌著她的臉頰，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天的木牌刻的是小雪。外公說小雪過了就是大雪，大雪過了就是冬至，冬至過了就是小寒大寒，一圈走完，春天就又回來了。小月亮把那個刻著“小雪”的小木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跑到花圃裡，把它插在了落葉房子的旁邊。她插得很深很深，一直插到木牌只露出一個頭，好像怕風把它吹走，又好像想讓它替葉子房子站崗。
“外公，你的手裂了。疼嗎？”
“不疼。冬天幹，裂個小口子。”
“妹妹給你吹吹。”
小月亮捧著外公的手，對著那道纏著膠布的裂縫吹了三口氣。外公笑了，把手指蜷起來，握成拳頭，把她的那三口暖氣攥在手心裡。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那片落葉還在。葉子的邊緣捲曲得像一隻乾枯的蝴蝶，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又變成了深褐。有好幾次希言以為它會被風吹走，但它一直留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小月亮說，小光在下面壓著，風吹不走的。
“橘子”現在幾乎不出屋了。它在沙發靠窗的那頭給自己盤了一個窩，把身體團成一個圓乎乎的毛球，尾巴嚴嚴實實地蓋著鼻子。有時候它的耳朵會忽然豎起來，動兩下，又垂下去。小月亮說它在聽外面的風。
“橘子，風有什麼好聽的？風又不會說話。”
“橘子”不回答，連耳朵都不動一下了。
小月亮今天是被希言從被窩裡撈出來的。她把被子裹在身上，像一條毛毛蟲，在床上扭來扭去，不肯伸胳膊。希言把毛衣的領口撐開，等著她把手伸進來。她的手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十個手指頭，像一排探出洞口的小鼴鼠。
“希言，今天是不是小雪？”
“嗯。小雪。”
“小雪是什麼？”
“冬天的第二個節氣。小雪的意思是，天冷了，開始下雪了，但雪還不大。”
“雪下了嗎？”
“還沒有。”
“為什麼還沒下？小雪了為什麼不下雪？節氣騙人的？”
希言想了想。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節氣說的是大概，不是天氣預報。但他知道她不想聽這個。
“雪在路上。它走得慢。”
“雪走得慢的。好的。走快了會摔跤的。雪摔跤了會碎的。碎了就沒了。妹妹等它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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