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從遠處看,它和冬天沒什麼分別——枝丫光溜溜地伸著,灰褐色的,沉默著,像一幅還沒落款的畫。但走近了,站到樹底下仰起頭,你就知道春天真的來了。
枝頭的芽苞已經裂開了。
不是雨水時那種細細的、試探性的縫,而是大大方方地咧開了,像嬰兒的嘴唇微微張開的樣子——上唇和下唇之間露出一道溼潤的縫隙,帶著一種柔軟的、活的氣息。褐色的鱗片不再緊緊地攥著了,它們鬆開了,向兩邊微微翹起,像一雙雙小小的手掌,掌心朝上,託著裡面藏了一整個冬天的東西。那東西終於露出來了:嫩綠色的一點,不是一片葉子,也不是一個完整的芽,只是那麼一小點,像一滴綠色的墨水落在宣紙上,剛剛洇開,邊緣還是模糊的,淡淡的,羞怯的。
那點嫩綠很小很小,小到你不湊近就看不見。但它又很亮,亮到你的眼睛一碰到它,就知道冬天真的過完了。它站在灰褐色的枝頭,站在裂開的鱗片中間,像一顆剛從蛋殼裡探出頭來的小雞雛,溼漉漉的,絨毛還沒幹,眼睛還沒睜開,但它已經在那裡了。
小月亮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很久。脖子酸了,她低下頭揉了揉,又仰起來。風從東邊吹過來,不大,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化凍以後那種潮潤潤的味道。她的頭髮被吹到臉上,她沒去撥,眼睛一直盯著枝頭那些小小的裂口。
小月亮比去年長高了一些。去年這個時候,她站在銀杏樹下,踮起腳尖也夠不著最低的那根枝條,要希言把她舉起來才行。今年不用了。她踮起腳尖,手指伸直,指尖剛好能碰到那根枝條的最末端。枝條微微顫了一下,像被人輕輕彈了一下,又安靜了。
小月亮伸出手去摸那個裂開的芽苞。食指的指腹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像靠近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怕把它驚飛了。指尖碰到那點嫩綠的時候,她的手指猛地縮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碰到活的東西時的本能反應,像摸到一隻剛出生的老鼠,暖的,軟的,會動的。她縮回去的指尖停在空中,停了一秒鐘,又伸了出去。
這次小月亮沒有縮。她把指腹輕輕地覆在那點嫩綠上面。鱗片是糙的,乾乾的,有一點扎手;但裂開的那道縫裡面是滑的,嫩的,帶著一絲涼絲絲的潮氣。那點嫩綠很小,她的指尖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形狀,但她覺得它在動。不是真的動,是那種生長的動——慢到你看不見,但你心裡知道,它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推。
小月亮把手縮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食指。指尖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但她把它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有青草的味道,很淡很淡,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割草,風把那個味道吹過來了,又吹走了。
小月亮把那隻手插進口袋裡,又仰起頭,對著枝頭那點嫩綠彎了彎嘴角。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深藍色的小星星在她的下巴底下晃了晃。她沒有說話,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那點綠色打了個招呼。
“葉子要出來了。快了。它藏了一個冬天了。藏不住了。要出來了。”
花圃裡的木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從立春到春分,二十四塊木牌排成整整齊齊的兩排。春雨還沒來,灰積在上面,字跡有些模糊。小月亮蹲下來,用袖子一塊一塊地擦過去。擦到“春分”的時候停下來,用手指順著筆畫描了一遍。
“春分。春天過了一半了。白天和晚上一樣長。太陽公公不偷懶了。它今天好好上班的。上半天,下半天。一樣的。不加班。也不早退。太陽公公乖的。”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那片泥土上長出了一株小小的草。不是種的,是自己長出來的。細細的莖,兩片圓圓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小月亮蹲在它前面看了好久,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片葉子,葉子在她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
“小光,小草醒了。你也快醒了。它比你醒得早。它不等雷的。自己就醒了。你也不等雷了。你自己醒。你醒得比它晚一點也沒關係的。你醒了就好了。妹妹等你的。”
“橘子”今天也出來了。它趴在花圃旁邊的石階上,眯著眼睛曬太陽。春天的太陽還不太暖,但比冬天的亮。“橘子”的毛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它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尾巴慢慢地甩。小月亮蹲過去,挨著它坐下,把手放在它背上。橘子沒有躲,也沒有動。
“橘子,春天了。你也要醒了。你睡了一整個冬天的。冬天你都在睡覺的。春天要醒了。醒了玩一玩。不要老是睡了。老了也要玩的。”
“橘子”甩了一下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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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今天起得早。希言去叫她的時候,她已經穿好衣服了。穿的是那條淺綠色的新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小開衫。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一個高一個低。她今天沒有對著手機調,紮好了就走了。
“希言,今天春分。春天過了一半了。小光還沒醒。它醒得好慢的。小草比它醒得早。它不怕冷的。小草都不怕,它也不怕的。它在土裡多睡一會兒也沒關係的。妹妹不急的。”
小月亮跳下床,跑到窗前,推開窗戶。風撲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不像冬天的風那樣硬了。軟軟的,像有人用手掌輕輕地摸她的臉。
“風換了。不是冬天的風了。冬天的風硬的,打臉的。春天的風軟的,摸臉的。風乖的。風也知道春天來了。”
上午,外公外婆來了。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鍋春筍鹹肉湯。春筍是上週爺爺帶來的,外婆切了片,和鹹肉一起燉,燉了一個上午,湯是乳白色的,鮮鮮的。
“外公!外婆!春分了!春天過了一半了!小光還沒醒!小草醒了!小草比小光醒得早!小草不等雷的!自己就醒了!”
外婆蹲下來,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舀了幾片春筍,澆了湯。湯燙燙的,她用嘴吹了吹,遞給小月亮。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捧著碗,先喝了一口湯。湯鮮鮮的,鹹肉的咸和春筍的鮮混在一起,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她又喝了一口,額頭冒出了細細的汗珠。
“春筍湯好的。鮮的。春天鮮的。妹妹嘴巴鮮的。舌頭說‘好鮮好鮮’。妹妹說‘鮮就對了,春天來了’。”
小月亮咬了一口春筍,脆脆的,嫩嫩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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