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21日。
物至於此，小得盈滿。
院子裡的花圃已經開到了最盛的時候。那些從春天就開始開的花，到了小滿不但沒有謝，反而開得更瘋了。白色的那叢已經長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朵都白得發亮，像一團一團的雪堆在綠葉上面。粉色的那叢蔓延到了薄荷叢旁邊，和薄荷的綠交纏在一起，粉綠相間，像一幅水彩畫。紫色的那叢最高，直直地挺著，花朵從底部一直開到頂端，像一個紫色的寶塔。
橙色的那叢，開得最安靜。它不像白色那樣張揚，不像粉色那樣蔓延，不像紫色那樣挺拔。它就安安靜靜地待在花圃的角落裡，每一朵都不大，但每一朵都像一小團火焰，在初夏的風裡輕輕搖曳。
小月亮蹲在橙色花叢前面，已經蹲了很久了。
小月亮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是媽媽春天做的，現在已經有點小了，但她捨不得換。裙襬上沾了泥土，膝蓋那裡有兩塊綠色的草漬，是她在花圃前蹲久了蹭上去的。她面前攤著她的收藏盒，盒子裡的東西已經多得蓋不上了——花瓣、葉子、石子、貓毛、畫著雷聲的紙、畫著雨絲的紙、去年秋天留的銀杏葉、今年春天第一朵花的乾花。
小月亮正在從盒子裡往外拿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石階上，像是在進行一場重要的儀式。
“妹妹在幹什麼？”希言走過去，蹲在小月亮旁邊。
小月亮頭也不抬：“妹妹在準備給小光的禮物。小光快來了，妹妹要把最好的東西送給它。”
小月亮從盒子裡拿出那片最小的銀杏葉——去年秋天撿的，一直收著，葉子已經完全乾了，薄得像紙，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色，但形狀還是完整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這個是秋天的葉子。小光沒見過秋天。它夏天就睡覺了。妹妹把秋天送給它。”
小月亮又拿出那朵幹了的橙色花——是去年秋天最後一朵，她在立冬那天剪下來插在玻璃杯裡的。花瓣已經乾透了，變成了深橙色，薄得像蟬翼，但顏色還在，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陽。
“這個是去年的花。小光去年沒看到。妹妹把去年的花送給它。”
小月亮又拿出那團橘色的毛——是“橘子”冬天留在墊子上的。她把毛團放在手心裡，用指尖輕輕撥了撥，毛團散開了一點，變成了一小撮蓬鬆的橘色絨毛。
“這個是橘子的毛。小光沒見過橘子。妹妹把橘子的毛送給它。它聞到了，就知道橘子是它的朋友。”
小月亮又拿出一片白色的羽毛——不知道是什麼鳥留下的，她在院子裡撿到的。羽毛很輕，風一吹就會跑，她用一根紅色的毛線在羽根上繫了一個結，防止它飛走。
“這個是鳥的羽毛。小光沒見過鳥。妹妹把鳥的羽毛送給它。它看到了，就知道世界上有鳥，鳥會飛，比小光飛得高。但小光發光，鳥不會發光。小光不用難過，它有自己的光。”
希言聽著小月亮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自言自語，眼眶慢慢地熱了。她在給一隻還沒出現的螢火蟲準備禮物，每一件禮物都代表著一個它沒見過的世界——秋天、去年的花、“橘子”的毛、鳥的羽毛。她怕“小光”錯過了這些美好的東西，所以她把它們收集起來，等“小光”來了，送給它。
小月亮在用她的收藏盒，給一隻螢火蟲補上它錯過的四季。
希言在記錄本上寫：“小滿，妹妹在花圃前整理收藏盒，給小光準備禮物。秋天的銀杏葉，代表它沒見過的秋天。去年的橙色花，代表它沒見過的去年。橘子的毛，代表它沒見過的橘子。鳥的羽毛，代表它沒見過的鳥。她說‘小光不用難過，它有自己的光’。三歲八個月，她學會了分享錯過。她把自己見過的、小光沒見過的美好，一件一件地收起來，等小光來了，全部送給它。她怕小光遺憾，所以替它收藏了它錯過的世界。”
小月亮把禮物一樣一樣地擺在石階上，擺了整整一排。銀杏葉、乾花、貓毛、羽毛、一顆光滑的白色小石子、一片被蟲咬出心形洞的樹葉、一朵壓平了的粉色花瓣、一顆從她衣服上掉下來的亮片釦子。
小月亮看著這一排禮物，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皺起眉頭。
“還少一樣。”
“少什麼？”
小月亮想了想，跑回屋裡，拿了一樣東西出來——是去年夏天，爸爸送的那朵不會謝的玻璃花。透明的玻璃花瓣裡，有一點點金色的光，像被凝固的陽光。
“這個送給小光。小光會發光，這個也會發光。它們是朋友。”
小月亮把玻璃花放在石階的最中間，和其他禮物排在一起。陽光照在玻璃花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銀杏葉上。
希言看著那道小小的彩虹，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朵玻璃花是去年八月顧硯嶼出差帶回來的，小月亮那時候兩歲十個月，要一朵“不會謝的花”。她一直珍藏著，放在床頭櫃上，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現在她要把這朵最珍貴的、不會謝的花，送給一隻還沒出現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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