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6月21日，夏至。
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
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三十幾朵，擠滿了那個角落，像一小片燃燒的晚霞落在了地上。白色花叢謝了之後，那片地方被小月亮種上了新的種子——是外公從花鳥市場買來的太陽花種子，她蹲在那裡一顆一顆地埋進土裡，埋了十幾顆，每顆都隔著差不多的距離，像在給大地排隊。薄荷叢已經高到了小月亮的腰，風一吹就彎下腰來，像是在給她鞠躬。銀杏樹的葉子從深綠變成了墨綠，一片一片的，厚厚的，在陽光下發亮。
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早。天剛矇矇亮，希言就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走過去看，小月亮已經自己穿好了衣服——是那條“小光的尾巴”，淺綠色的紗裙，裙襬上鑲著一圈LED小燈。她把頭髮紮成了兩個小揪揪，一邊一個，像兩隻小犄角。自己扎的，歪歪扭扭的，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後面。
“希言！你看！妹妹今天像什麼？”
希言靠在門框上，認真看了看：“像一隻小螢火蟲。”
“對！妹妹今天是小光！今天夏至！小光要來了！妹妹穿成小光的樣子等它！它看到了，說‘哇，這裡也有一隻小光’，它就不怕了！它以為這裡是它的家！這裡就是它的家！妹妹的花園就是它的家！”
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沒有說話。他在記錄本上寫：“夏至，妹妹起得比平時早。她穿上了‘小光的尾巴’，自己紮了兩個小揪揪，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後面。她說她今天是小光，小光來了看到她會不怕。她把花園當成了小光的家。她把自己當成了小光的家人。”
上午，小月亮沒有出去玩。她蹲在花圃前，跟每一朵花說了話，跟橘子說了話，跟薄荷說了話，跟銀杏樹說了話，跟木頭小房子說了話，跟“月亮花園”的牌子說了話。她說了很多話，聲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在交代事情。
“白色的花，你雖然謝了，但你的種子在土裡，明年還會開的。妹妹等你。”
“紫色的花，外婆最喜歡你，你好好開，開得久一點。外婆下次來，看到你還在，會高興的。”
“橙色的花，你是小光最喜歡的。小光來了，你給它看你的花心，裡面有蜜的。小光餓了，就吃你的蜜。你不要怕癢，花心被碰了會癢的，妹妹知道。但小光很輕的，它碰你你不會癢的。妹妹碰你你會癢，因為妹妹的手大。小光的手小小的，比妹妹的手小好多好多。它碰你你不會癢。你忍一下。它吃飽了就走了。”
希言站在銀杏樹下，聽著小月亮跟花說“你忍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揚。她在替“小光”跟花商量。她怕花癢，又怕“小光”餓。她兩邊的擔心都想到了，然後想出了一個辦法——讓“小光”吃，讓花忍一下。她覺得這個辦法很好，因為她說完以後點了點頭，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去找“橘子”了。
“橘子，今天夏至。小光今天要來。你認識小光嗎？你不認識。你晚上看到會發光的東西，不要怕。那是小光。它不是壞人。它是妹妹的朋友。你對它好一點，不要用爪子拍它。它很小的，一拍就扁了。你捨不得拍的，因為它很漂亮。它發光的時候像一顆小星星。你喜歡星星的，你晚上不是經常看星星嗎？你看星星的時候眼睛好亮的。小光比星星還亮。你會喜歡它的。”
“橘子”躺在墊子上，眯著眼睛聽小月亮說話。它聽完了，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枕在爪子上，繼續睡覺。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但小月亮覺得它答應了。
“橘子真乖。”小月亮摸了摸“橘子”的頭，站起來，去找希言了。
“希言，妹妹都交代好了。花也交代了，橘子也交代了。小光來了，它們都知道怎麼做了。”
希言蹲下來，看著小月亮：“妹妹，如果小光今天不來呢？”
小月亮愣了一下。她看著希言的眼睛，想了一會兒，說：“那妹妹明天等。明天不來，後天等。後天不來，大後天等。一直等到它來。它總會來的。它答應過妹妹的。它去年飛走的時候，妹妹說‘你去找朋友吧’，它說‘我會回來的’。它說了。妹妹聽到了。它不會騙妹妹的。它是一隻會發光的蟲子，發光的蟲子不騙人。”
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有再說話。他在記錄本上寫：“夏至上午，妹妹跟花說了話，跟橘子說了話。她說花忍一下，小光吃飽了就走了。她說橘子不要拍小光，一拍就扁了。我問她如果小光今天不來呢，她說‘那妹妹明天等’。她說小光去年飛走的時候答應過她會回來。她說發光的蟲子不騙人。她相信一隻螢火蟲的承諾。她相信了一整年。”
中午，鹿悠悠在客廳裡趕秋季系列的最後一件樣衣。她把面料鋪在地板上，跪在上面用大頭針固定。小月亮蹲在旁邊，看著她工作。
“媽媽，你在做什麼？”
“在做一件斗篷。紅色的，妹妹見過的那件。”
“妹妹記得。紅色的，像太陽下山的時候。妹妹穿過的，太大了，像一個小圓球。”
鹿悠悠笑了，把斗篷拿起來，在小月亮身上比了比：“這件是大人穿的。媽媽給妹妹做一件小的，秋天穿。”
小月亮想了想，說：“妹妹不要小的。妹妹要大的。大的可以當被子蓋。冬天冷，妹妹把斗篷蓋在身上，好暖和的。希言也冷，妹妹分一半給他。兩個人蓋一件斗篷，要很大的才行。”
鹿悠悠看著小月亮，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情緒。她在替希言著想。她怕他冷，所以想要一件大的斗篷，兩個人一起蓋。她總是這樣。她想到什麼好事，都要分給別人一半。花要給外婆看，貓毛要給外婆帶回去，糖要分給希言吃，斗篷要分給希言蓋。她的世界裡沒有“只給我自己”這個概念。
“好，媽媽做一件大的。妹妹和希言一起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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