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6月10日，芒種過後第五天。
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二十幾朵，像一群穿著橙色裙子的小女孩在開派對。白色的那叢徹底謝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雲上。希言掃地的時候特意避開了那片區域，因為他知道小月亮喜歡那些落花。她會蹲下來，一片一片地撿，收進收藏盒裡，說“這是花的信，花寫給妹妹的”。
小月亮今天穿了一條新裙子。是媽媽昨晚剛做好的，白色的底子，裙襬上印著綠色的小苗和金色的麥穗，腰上繫著一條橙色的絲帶——和花圃裡那些花的顏色一模一樣。裙子有一個名字，叫“芒種”。鹿悠悠說，芒種是播種的節氣，也是收穫的節氣。小月亮聽不懂，但她知道這條裙子很漂亮，穿上以後在鏡子前轉了十幾圈，轉得頭暈了才停下來。
“希言，你看！妹妹的裙子上有麥子！和小滿那天看到的一樣！扎扎的！但是畫上去的，不扎！好軟的！”
希言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記錄本，看著小月亮。她已經轉了不知道多少圈，裙襬飛起來，像一朵白色的花在開。他忽然想起去年芒種。那時候小月亮兩歲七個月，還穿著紙尿褲，走路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企鵝。她不會說“芒種”，不會說“麥穗”，不會說“扎扎的”。她只會說“花”“貓”“光”。
一年過去了。小月亮會說“芒種是播種的節氣也是收穫的節氣”，雖然她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記住了。她的裙子從紙尿褲變成了“芒種”，她的頭髮從幾根絨毛變成了兩根小辮子，她的詞彙從單字變成了完整的句子。只有一樣沒變——她還在等。等“小光”。
“妹妹，別轉了，頭暈。”希言說。
小月亮停下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沙發背：“妹妹不暈。妹妹的腦子很穩的。妹妹的腦子裡面有膠水，把東西都粘住了，晃不掉的。”
希言笑了，在記錄本上寫：“芒種過後第五天，妹妹穿上了‘芒種’裙子。她說她的腦子裡面有膠水，把東西都粘住了，晃不掉的。她不知道什麼是記憶，但她知道她在記住。她記住小光，記住橘子，記住花。她的膠水很牢。”
上午，顧硯嶼在書房裡開視訊會議。他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對著電腦螢幕講英語。小月亮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聽見爸爸在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就趴在門縫上看。
“希言！爸爸在說外國話！”小月亮跑來找希言，眼睛瞪得圓圓的，“爸爸會說外國話！好厲害！妹妹不會。妹妹只會中國話。妹妹的中國話說得也不好，妹妹說‘希言’不說‘哥哥’，媽媽說不對，要叫‘哥哥’。妹妹記不住。妹妹的膠水只粘重要的東西，‘哥哥’不重要，‘希言’重要。妹妹說的。”
希言正在院子裡幫鹿悠悠整理布料。他把布料按照顏色分類——深色的放一堆，淺色的放一堆，印花的放一堆。他做事很慢，但很仔細，每一塊布料都要鋪平了再疊，疊好了再放。
“希言，你聽到沒有？爸爸會說外國話！”小月亮跑到希言面前，兩隻手叉腰，“你也會嗎？”
“會一點點。”
小月亮睜大眼睛：“你說一個給妹妹聽。”
希言想了想，說：“Hello。”
“哈——什麼？”
“Hello。”
小月亮皺著眉頭，嘴巴張了好幾次，終於憋出一個：“哈羅。”
“對。”
“哈羅！妹妹也會外國話了！哈羅！哈羅！哈羅！”小月亮對著花圃喊，對著“橘子”喊，對著天空喊。“橘子”正在墊子上睡覺，被她的聲音吵醒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閉上眼睛。小月亮蹲下來，對著“橘子”說：“橘子，哈羅。你聽得懂嗎？聽不懂沒關係。妹妹翻譯給你聽。哈羅就是‘你好’的意思。妹妹在跟你說你好。”
希言看著小月亮蹲在“橘子”面前翻譯英文，忍不住笑了。他在記錄本上寫：“妹妹學會了一個英文詞，叫‘哈羅’。她對著花圃喊，對著橘子喊，對著天空喊。她給橘子翻譯，說‘哈羅’就是‘你好’。她說她的中國話說得不好，但她的膠水只粘重要的東西。在她心裡，‘希言’比‘哥哥’重要。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重要，但我會記住。”
中午，外婆來了。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幾件小衣服——是她自己做的，給小月亮秋天穿。
“外婆！你又做衣服了！”小月亮跑過去，扒著布袋往裡看。外婆從布袋裡拿出一件小毛衣，米白色的，胸前繡著一隻小兔子。又拿出一條小褲子，深藍色的，褲腳上繡著幾片小雪花。又拿出一頂小帽子，紅色的，帽頂上有一個小絨球。
“哇——”小月亮把帽子戴在頭上，絨球在她頭頂晃來晃去，“妹妹像一個小雪人。但現在是夏天，夏天戴帽子好熱的。沒關係，妹妹等冬天。冬天戴，去堆小白。小白看到妹妹戴紅帽子，會笑的。它說‘妹妹你好漂亮，帽子好紅，像一顆草莓’。”
外婆蹲下來，幫小月亮整理了一下帽子，笑了：“妹妹戴上真好看。”
小月亮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子上，又拿起那件小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外婆，這個兔子是妹妹。妹妹是小兔子。外婆你屬什麼？”
外婆想了想：“外婆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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