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攝像機的叔叔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也揮了揮手。車門關上了，車子開走了。小月亮站在門口，一直看到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才轉身回來。
“希言，他們走了。”
“嗯。”
“他們什麼時候把妹妹放到電視上？”
“過幾天。”
小月亮想了想，說：“那妹妹要穿漂亮的裙子。不能穿睡衣。睡衣不好看。睡衣上有小熊，小熊好看的，但睡衣是睡覺穿的。上電視要穿出門的裙子。妹妹穿‘小光的尾巴’，會發光的。電視上也會發光。大家看到了，說‘哇，這個小孩會發光’。妹妹說‘謝謝，這是小光借給我的光’。”
小月亮說完，跑到客廳裡，從沙發上拿起那條“小光的尾巴”，在身上比了比，然後滿意地點點頭，疊好，放在椅子上。
“明天穿。明天上電視穿。”
希言站在門口，看著小月亮把那件裙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她在準備上電視的衣服。她不知道上電視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要穿漂亮的裙子。她不知道什麼是“播出”，但她知道大家會說“哇”。她不知道那只是借來的光，但她知道要說謝謝。
希言在記錄本上寫：“攝製組來拍了妹妹。她跟花說話，跟橘子說話，跟小房子說話。她不知道鏡頭對著她，她只是在做她自己。攝製組走了以後，她把‘小光的尾巴’疊好放在椅子上，說明天穿。她說大家會說‘哇，這個小孩會發光’，她說‘謝謝，這是小光借給我的光’。她不知道那是LED燈，她以為那是小光借給她的。她連光都願意借。”
晚上，外公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一個小木頭盒子。
“外公！你又做東西了！”小月亮跑過去，扒著布袋往裡看。外公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木頭盒子，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盒蓋上刻著一朵花——是橙色那叢的樣子。
“這是給妹妹的收藏盒。舊的裝不下了，換這個。”
小月亮接過木頭盒子，翻來覆去地看。她開啟盒蓋，裡面空空的，但木頭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像森林，像雨後，像外公的工作室。
“好香。”小月亮把鼻子湊近盒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妹妹的收藏盒好香。舊的盒子也香，但舊的盒子是紙的，這個是木頭的。木頭的香，紙的不香。紙有自己的味道，紙的味道是白的。木頭的味道是棕色的。妹妹說的。”
小月亮跑上樓，把舊的收藏盒拿下來，蹲在客廳地板上，開始搬家。她把舊盒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進新盒子裡——春天的落花、夏天的葉子、秋天的銀杏葉、冬天的貓毛、驚蟄的雷聲的畫、清明的雨絲的畫、“橘子”的毛、鳥的羽毛、白色的小石子、被蟲咬出心形洞的樹葉、粉色花瓣、亮片釦子、爸爸送的玻璃花、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放不進去，就放在盒子旁邊。
小月亮一邊搬一邊唸叨：“這個是第一朵花，幹掉了，但還是好看的。這個是橘子的毛，橘子好胖的，但它的毛好軟。這個是驚蟄的雷，妹妹畫的，彎彎曲曲的，像蟲子。這個是清明的雨，妹妹畫的，一點一點的，像眼淚。雨哭了，但它哭完了就笑了。彩虹就是雨的笑。”
希言坐在小月亮旁邊，看著她一件一件地搬家。她每拿起一件，就能說出它的來歷、它的顏色、它的故事。她記得每一件東西。不是因為她的記性好，是因為她愛它們。她愛她收藏的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貓毛、每一張畫。她把她的愛存在這些小小的東西里面，現在又把它們搬到一個新的、更香的、更大的家裡。
外公蹲在旁邊，看著小月亮搬收藏，眼眶紅了。他做了這個盒子，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打磨了很多遍，讓表面光滑得像鏡子。他怕小月亮不喜歡，怕她覺得太素了。但她喜歡。她把她的寶貝一件一件地放進去，說“好香，木頭的味道是棕色的”。他覺得這幾天的工夫值了。
希言在記錄本上寫：“外公給妹妹做了一個新的收藏盒，木頭的，刻著橙色花。妹妹把舊盒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搬進去，每搬一件就說它的故事。她記得每一樣東西。她說‘紙的味道是白的，木頭的味道是棕色的’。她說‘雨哭了，但哭完了就笑了，彩虹就是雨的笑’。她連雨的笑都知道。”
晚上九點，小月亮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新收藏盒放在床頭櫃上，和螢火蟲燈、月亮燈、熒光星星罐子、木頭小房子並排擺著。舊的紙盒子放在地上，她說“不能扔，紙盒子也有用，可以裝別的東西”。
“希言，你今天寫了好多。”
“嗯。”
“寫了什麼？”
“寫了妹妹搬家。寫了妹妹說紙的味道是白的，木頭的味道是棕色的。寫了妹妹說雨哭了，哭完了就笑了，彩虹就是雨的笑。”
小月亮想了想，說：“妹妹還說了別的。妹妹說小光快來了。妹妹說了嗎？”
“說了。在芒種那天說的。”
“那你要寫上。今天也要寫。每天都寫。小光快來了，一天比一天近。妹妹等了一年了，不能漏掉。漏掉了小光就不知道妹妹在等它。它以為妹妹不等了，它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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