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了。院子裡的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枝頭已經鼓起了小小的芽苞，褐色的，硬硬的，像一顆顆米粒貼在樹枝上。要離得很近才能看見，小月亮看不見，希言抱她起來，她湊到樹枝前看了好久。“好小的。比妹妹的手指還小。這裡面有葉子嗎？葉子在裡面睡覺。睡醒了就出來了。快了。”花圃裡的凍土開始鬆了。不是全部，是表面那一層，白天太陽曬過之後，晚上又凍上，第二天又化開。
那塊寫著“春天回來”的木牌歪了，小月亮蹲下去把它扶正，又用腳踩了踩旁邊的土。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還在，煙囪裡塞的那團棉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走了，空空的，對著灰藍色的天。
“橘子”最近有精神了。天氣轉暖，它從沙發最裡面挪到了沙發靠窗的那頭，偶爾還會跳上窗臺，趴在那裡看外面。雖然跳上去的時候有點笨拙，後腿滑了一下，但它還是上去了。
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早。希言去叫她的時候，她已經穿好衣服了。自己穿的，釦子全扣對了，頭髮還紮了兩個小辮子，雖然一個高一個低，歪歪扭扭的。“希言，今天立春。春天來了。妹妹等了好久的。等冬天過完，等大雪，等冬至，等小寒，等大寒，等了好久好久的。終於來了。妹妹贏了。”她跑到窗前，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院子裡沒有花，沒有綠葉，光禿禿的。但她看了很久，像已經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希言站在小月亮身後，在記錄本上寫——他已經換了一個新的本子，深藍色封皮，外公送的。“立春，妹妹自己穿了衣服，自己紮了辮子。她說她等了好久的，終於來了。她贏了。院子還是光禿禿的，但她已經看見了春天。她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
上午，外公和外婆來了。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薺菜餡的春餅。“外婆！外公！春天來了！妹妹等到了！妹妹說等到了！就等到了！妹妹說話算話的！”
外婆蹲下來，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張春餅，薄薄的，半透明的，卷好了薺菜餡，遞給她。小月亮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好香的。菜的香。春天的菜。春天來了，菜也來了。菜好著急的。比妹妹還急。妹妹不急的。妹妹等了好久了，不急的。菜急。菜好的。”
外公蹲在院子裡，把花圃旁邊那些歪了的木牌一個一個扶正，用手把旁邊的土拍實。“太陽”“小光花”“夏天種過”“春天回來”“等雪的人”，一共五塊，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他又從布袋裡拿出一塊新木板，比之前的都大。小月亮吃完春餅，跑過來蹲在旁邊，看著外公在木板上刻字。他刻了一個大大的“春”字，筆畫很粗，刻得很深。刻完以後，用綠色的顏料描了一遍，等顏料幹了，站起來，把這塊大木牌插在花圃正中間，所有木牌的最前面。小月亮念不出來那個字，但希言告訴她，這是“春”。“春。春天。春天來了。春在這裡。在妹妹的花圃裡。在木牌上。在土裡面。在芽裡面。到處都是。春天好忙的。”
中午，爺爺奶奶來了。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幾包花種子——太陽花、牽牛花、鳳仙花、雞冠花。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件新毛衣——淡綠色的，胸口繡著一朵小黃花。“爺爺！奶奶！春天來了！你們也來了！大家都來了！春天好的！你們也好的！”
爺爺蹲下來，把花種子一包一包地拿出來，擺在花圃旁邊的石階上：“妹妹，等天再暖和一點，爺爺教你種花。”“妹妹會種的。妹妹種過的。太陽花。小光花。種了好多好多的。開花了。好漂亮的。謝了。今年還要種。種更多的。整個花園都是。好厲害的。”爺爺笑了，看著那些種子，又看了看那片硬邦邦的花圃。土還沒化透，但他已經在想種花的事了。他以前就教授過農學，退休以後很久沒碰土了。今天蹲下來摸那些凍土，手涼，但心裡是熱的。
奶奶把新毛衣拿出來，給小月亮換上。淡綠色的毛衣襯得她的臉紅撲撲的，胸口那朵小黃花亮亮的。她低頭用下巴蹭了蹭那朵花：“花在妹妹心口。妹妹的心跳給它。咚、咚、咚。花說‘好吵好吵’。妹妹說‘你在我心口，當然吵’。花說‘那我走’。妹妹說‘你不許走。你是繡上去的，你走不掉的’。花不說了。花乖的。”
下午，希言在院子裡搬了一個小板凳坐著寫作業。陽光淡淡的，不暖，但比冬天亮了。銀杏樹的影子落在他腳邊，細長的，光禿禿的，不像夏天那樣濃密。
小月亮蹲在花圃旁邊。她沒有在玩，蹲在那裡看那些木牌，一塊一塊地看過去，從“太陽”看到“小光花”，從“夏天種過”看到“春天回來”，再看到“等雪的人”，最後停在那個大大的“春”字前面。
“希言，妹妹去年也等春天的。等了好久。春天來了。花開了。又謝了。夏天來了。小光來了。又走了。秋天來了。葉子黃了。落了。冬天來了。好冷的。雪沒來。春天又來了。變來變去的。”
希言從作業本上抬起頭：“妹妹喜歡變來變去的嗎？”
小月亮想了想：“喜歡的。變了就知道下一個是什麼了。等著就好了。等著等著就等到了。”
希言看著小月亮。她在說變化，在說等待。她把四季變成了一條路，她在路上走著，不急，知道下一個是什麼，等著就好了。
希言在記錄本上寫：“立春的下午，妹妹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些木牌，一塊一塊看過去。她說變了就知道下一個是什麼了，等著就好了。她不是不怕變化，是相信變化有方向。春天之後是夏天，夏天之後是秋天，秋天之後是冬天，冬天之後還是春天。她都知道。所以她不怕。”
傍晚，外公做完了最後一塊木牌。那是很小的一塊，比手掌還小，圓形的，邊緣磨得光光滑滑的。上面刻了一隻燕子，剪刀似的尾巴，展開的翅膀，飛在幾朵雲彩下面。“外公，這個是什麼？鳥？鳥會飛的。妹妹見過的。在天上飛的。好小的。這個鳥好小的。比妹妹的手還小。”小月亮把手伸出來，和木牌上的燕子比了比。
外公把紅繩子穿過木牌上的小孔，打了一個結，蹲下來，掛在小月亮胸前的扣子上，和那塊“吉祥”的掛件挨在一起。“這個是燕子。春天來了，燕子就回來了。它在妹妹心口上飛。”
小月亮低頭看著胸口的兩塊木牌，一塊圓的刻著花，一塊圓的刻著燕子，一左一右，像兩個小朋友並排坐著。“燕子回來了，春天來了。吉祥也在。都在了。妹妹也在。大家都好的。”
小月亮在院子裡跑了幾步，胸口的兩塊木牌輕輕碰撞，發出細細的、悶悶的聲音，嗒、嗒、嗒，像兩隻小鳥在說悄悄話。
晚上，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鹿悠悠把餐桌擺在中間，鋪了淡綠色的桌布，不是春天，但綠了。外婆做了春筍炒肉，奶奶做了薺菜豆腐羹，爺爺拌了馬蘭頭，外公炸了春捲。小月亮坐在小椅子上，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菜，綠的、白的、黃的，清清淡淡的。
“希言，今天的菜都是綠的。春天的菜。春天是綠的。妹妹的毛衣也是綠的。妹妹也是綠的。妹妹不是綠的。妹妹是白的。妹妹在綠的裡面，白的。好看。妹妹說的。”
小月亮夾了一筷子春筍，嚼了嚼，脆脆的，嘴巴里有嘎吱嘎吱的聲音，像踩在幹葉子上。“筍好脆的。它在嘴巴里走路。嘎吱嘎吱。它走到妹妹的肚子裡了。肚子說‘有客人來了’。妹妹說‘什麼客人’。肚子說‘筍先生’。妹妹說‘筍先生你好’。筍先生不說話。筍先生被妹妹嚼碎了。好可憐的。”
鹿悠悠看著小月亮，放下筷子，在桌子下面握住顧硯嶼的手。顧硯嶼看了她一眼，回握了一下。
立春了，冬天熬過去了。最難熬的不是冷，是天黑得早，是花都謝了，是“小光”走了，是雪一直不來。但人還在。從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這個院子又過了一年，人還是這些人，坐在一起吃飯。
晚上八點半，小月亮洗了澡，換上那件淡綠色的新毛衣。她不脫了，說“今天穿毛衣睡覺，春天第一天的毛衣，不能脫的”。希言說會起球的，她說“起球了也是春天的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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