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這個字好多的。數不清的。妹妹不數了。妹妹看的。紅色的,好看的。過年了。妹妹喜歡過年的。過年了大家都來了。大家都在的。”
外公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這是他今年冬天最後一次做木工了——大寒過了就是立春,春天他要在院子裡做木工,但今天是他答應給小月亮做的最後一樣東西,一塊小小的、圓圓的木頭掛件。
小月亮蹲在旁邊,看著外公在木板上慢慢地刻。他刻了一朵花——不是太陽花,也不是小光花,是一朵圓圓的、花瓣很多層的花,像一個小小的繡球。刻完以後,用砂紙打磨光滑,然後用紅色的顏料描了一遍,花瓣是紅的,花心是黃的。等顏料幹了,他在背面寫了兩個字:“吉祥。”
外公從布袋裡拿出一根紅繩子,穿過木頭掛件上的小孔,打了一個結,遞給小月亮。小月亮接過去,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她低下頭,把紅繩子套在脖子上,木頭掛件垂在胸口,紅色的花瓣在紅色棉襖上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知道它在。“妹妹戴了。吉祥。吉祥你在這裡,不要走。妹妹帶著你。你去哪裡妹妹就去哪裡。妹妹去哪裡你也去哪裡。我們一起的。分不開的。妹妹說的。”
小月亮站起來,跑去給奶奶看,給爺爺看,給外婆看,給鹿悠悠看,給顧硯嶼看,給希言看。每個人都說好看,她就笑著跑回外公面前,抱住他的腿:“外公,妹妹戴了。吉祥在這裡。在妹妹心口的。外公幫妹妹刻的。外公好的。”
外公蹲下來,看著小月亮胸口那塊幾乎看不見的木頭掛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下午,外婆在廚房裡炸年糕。鍋裡滋滋響,年糕的邊緣冒著金色的小泡,糯米的甜味和油的香味混在一起,飄滿了整個家。小月亮趴在廚房門口,伸長脖子看。外婆夾了一塊炸好的年糕放在小碟子裡遞給她。她接過去,吹了吹,咬了一口,年糕外皮脆脆的,裡面軟軟的,拉出長長的絲,黏在嘴巴和年糕之間,像一座白色的小橋。
“好黏的。比湯圓還黏。湯圓的黏是軟的,年糕的黏是硬的。拽不斷的。妹妹的牙齒說‘好黏好黏,我被黏住了’。妹妹說‘你用力’。牙齒用力了,拔出來了。牙齒好的。牙齒聽話的。”
外婆笑了,又夾了一塊放在小月亮的碟子裡。
客廳裡,爺爺把紅燈籠拿出來,一個個撐開,掛在天花板的掛鉤上。一共掛了六個,三個一排,兩排整整齊齊。燈籠是紅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福字,通電以後亮起來,整個客廳都罩在一片暖洋洋的紅光裡。
小月亮端著碟子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中間,仰著頭看那些燈籠。燈籠的紅光落在她的臉上、身上、年糕上。碟子裡的年糕變成了紅色的年糕,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年糕變顏色了。紅色的。燈籠照的。年糕說‘好紅好紅,妹妹你看我紅了’。妹妹說‘你本來就是白的’。年糕說‘那是以前,現在是紅的’。妹妹說‘好的,你是紅的’。年糕開心的。妹妹也開心的。大家都開心的。過年的。”
傍晚,全家吃年夜飯——不是除夕的年夜飯,是提前的團年飯。大寒了,快過年了,一家人先聚一次。
鹿悠悠把餐桌擺在客廳中間,鋪了紅色的桌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外婆做了紅燒肉,奶奶做了清蒸魚,外公拌了冷盤,爺爺切了滷味,顧硯嶼燉了雞湯,鹿悠悠炒了青菜。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大家夾給她的菜。她看著那座小山,嘆了口氣:“妹妹吃不完的。”“慢慢吃,不著急。”奶奶坐在她旁邊,幫她剔掉魚刺。
小月亮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好吃的。豬肉的。豬好的。豬變成肉,肉被妹妹吃了。妹妹把豬變成妹妹了。變來變去的。妹妹是豬。妹妹不是豬。妹妹是人。人吃了豬,人裡面有豬。妹妹的肚子裡有豬。好厲害的。”她低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發出悶悶的聲響。
爺爺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了看這一桌子人——外婆、外公、奶奶、鹿悠悠、顧硯嶼、希言、小月亮。每個人都在吃,每個人都在笑。小月亮的嘴巴上沾著紅燒肉的醬汁,紅紅的,亮亮的。“快過年了。”爺爺說了一句,把酒杯舉了舉。外公也舉起杯,碰了一下。顧硯嶼舉起杯。希言舉起飲料杯。小月亮舉起她的勺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噹的一聲。“過年了!”她喊了一句,大家笑了,笑得很大聲。
晚上八點半,小月亮洗了澡,換上厚睡衣,躺在床上。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床頭櫃上並排擺著兩個木頭小房子——夏天的掛著“月亮”,冬天的掛著“家”。收藏盒放在旁邊,盒蓋上的小木牌刻著一朵紅梅花。客廳的牆上又多了幾樣東西——外公刻的“團圓”、外公刻的“屋裡暖和”、外公刻的“吉祥”。門上貼著福字,門框上貼著春聯,天花板上掛著六個紅燈籠。整個家都是紅色的。
窗外的銀杏樹下,那塊“等雪的人”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雪還沒來。大寒了,一年中最後一個節氣了,雪還沒來。小月亮等了一個冬天,從立冬等到小雪,從小雪等到大雪,從大雪等到冬至,從冬至等到小寒,從小寒等到大寒。雪還沒來。“小白”還沒來。但她沒有抱怨。她每天趴在窗戶上看,每天在玻璃上畫一張臉,每天跟“小白”說“妹妹等你”。她等了這麼久了,她不急。她相信“小白”會來。今年不來,明年也會來。總有一天會來。
“希言,今天大寒。好冷的。屋裡不冷的。屋裡暖和的。大家在一起,暖和的。燈是紅的,暖和的。菜是熱的,暖和的。妹妹的肚子是飽的,暖和的。哪裡都暖和的。妹妹不怕冷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她說哪裡都暖和的。今天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但她說哪裡都暖和的。不是不冷。是有很多東西比冷更厲害——燈是紅的,菜是熱的,肚子是飽的,大家在一起。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手指。她的手熱乎乎的,像剛出鍋的年糕。“希言,你的手冷的。妹妹幫你暖。妹妹好的。”
“哥哥的手不冷。”
“冷的。妹妹說冷就是冷。妹妹說的都對的。”
希言沒有說話。他讓小月亮握著。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晚安,橘子。晚安,小房子。夏天的和冬天的。晚安,團圓。晚安,屋裡暖和。晚安,吉祥。晚安,燈籠。晚安,春聯。晚安,福。晚安,年糕的黏。晚安,大寒。過了大寒就是立春了。春天來了,花開了,小光回來了。妹妹等著的。快了。”
小月亮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角塞在下巴下面,把自己包成一個繭。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月亮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輕輕的,勻勻的。
希言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月光灑在光禿禿的銀杏樹上。花圃旁邊的木牌上,“等雪的人”四個字在月光裡模模糊糊的。那個仰著頭的小女孩還在等。雪還沒來。但大寒過了就是立春了。雪今年可能不會來了。但小月亮還在等。她等雪,等花開,等“小光”回來,等“小白”來敲她的窗戶,等所有她相信會來的東西。她等了這麼久了,她還在等。她不急。
希言翻開記錄本,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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