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這天，院子裡的銀杏樹枝頭像被誰點了一下。那些硬了一整個冬天的芽苞，不知道什麼時候裂開了，露出裡面嫩綠色的、皺巴巴的小葉子。不是全展開了，是剛冒出來，像剛從被窩裡探出的頭，還眯著眼睛，不知道春天真的來了沒有。
花圃裡的凍土全化了。不是表面那一層，是整個花圃，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潮溼的、新鮮的泥土氣。希言蹲下來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松的，散的，可以種東西了。那些木牌還在——“春”字的木牌顏色淡了一些，但還立著；“雨水”的木牌旁邊又空出了一塊地，等著新的牌子。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屋頂上落了一層細細的土，是風吹過來的，煙囪口朝天的方向，去年塞過棉花，後來棉花被風吹跑了，現在空空的，等著新的東西住進來。“橘子”今天自己跳上了窗臺。不是後腿滑了一下那種，是很穩的，前爪搭上去，後腿一蹬，整個身子就上去了，行動間已經有些利落了。它趴在窗臺上，尾巴慢慢地甩，看著窗外，像在等什麼。
小月亮今天起得早。希言去叫她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床邊了，鞋穿好了，衣服穿好了，釦子全扣對了。這不是第一次了，但她還是仰起臉，等希言說。“妹妹自己穿的。妹妹不用幫忙了。妹妹長大了。”“嗯，妹妹長大了。”小月亮笑了一下，從床邊滑下來，跑到窗前，把臉貼在窗戶上。今天沒有下雨，天是晴的，雖然不是那種透亮的晴，雲層還是有點厚，但東邊的雲已經被太陽照成了淡金色。
“希言，今天是什麼日子？”
“驚蟄。”
“驚蟄是什麼？”
“驚蟄是春天的第三個節氣。春雷一響，冬眠的小動物就醒了。”
小月亮把臉從玻璃上移開，轉頭看著希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小光醒了？”
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醒了。驚蟄了，蟲子都醒了。小光也醒了。”
小月亮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默默地將臉龐重新貼近窗戶玻璃，目光凝視著窗外那一小片透出淡淡金黃色光芒的天空，輕聲呢喃道：“小光啊，你終於睡醒啦！你到底沉睡了多長時間呢？妹妹可是一直在這裡苦苦等待著你哦……”她的聲音充滿了期待和思念之情。
希言站在小月亮身後，在記錄本上寫：“驚蟄，妹妹問小光是不是醒了。我說醒了。她說妹妹等你好久了。從去年秋天等到今年春天，小光在土裡睡了整整一個冬天，她等了整整一個冬天。”
上午，外公和外婆一起來了。外婆的感冒已經好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薺菜餡的餃子。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
“外婆！外公！你們來了！希言說今天驚蟄，小光醒了！小光在土裡睡了一個冬天，醒了！它醒了！”外婆蹲下來，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小光醒了，妹妹開心了？”小月亮用力點頭：“開心的。妹妹好開心的。妹妹等了好久的。等到了。好快的。”外婆沒有戳穿小月亮。等了一個冬天，從立冬等到大雪，從大雪等到冬至，從冬至等到小寒，從小寒等到大寒，從大寒等到立春，從立春等到雨水，從雨水等到驚蟄。她說好快的。快不快不是日子說了算，是她說了算。她說快就是快。
外公蹲在院子裡，從布袋裡拿出一塊新木板，蹲在那些舊木牌旁邊，開始刻字。他刻了一個“雷”字，筆畫方方正正的。刻完以後，用灰色的顏料描了一遍。他又在背面刻了一朵小小的雲、一道彎彎曲曲的閃電。小月亮端著餃子碗蹲在旁邊，一邊吃一邊看：“外公，這個是什麼？”“雷。驚蟄要打雷。雷響了，小動物就知道該醒了。”“雷好凶的。打雷的時候妹妹怕的。妹妹躲在被子裡。被子好的。被子保護妹妹。雷打不到妹妹的。”
外公把木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春”字、“雨水”、“雷”三塊木牌排成一排。小月亮端詳了一下，把碗放在地上，蹲過去用手指順著刻痕描了一遍雷字，“雷。妹妹不怕雷了。雷在妹妹的花圃裡。在木牌上。它不打的。它乖的。”
中午，爺爺奶奶來了。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幾包菜籽——小白菜、菠菜、生菜，還有一包綠豆。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件新做的小薄襖，大紅色的，春天穿的正合適。“爺爺！奶奶！你們來了！今天驚蟄！小光醒了！在土裡醒了！快要飛出來了！”爺爺蹲下來，把菜籽一包包拿出來，在石階上排開，“妹妹，等天再暖一點，爺爺教你種菜。”小月亮蹲在那些小紙包前面，好奇地看著包裝袋上印的圖片，“菜小時候長這樣的？好小的。比妹妹還小。妹妹小時候也好小的。現在長大了。菜也會長大的。長大了給妹妹吃。妹妹吃菜，菜變成妹妹。變來變去的。”爺爺笑了，教她把一包包種子按照種植的時間順序排好，小白菜最早，菠菜晚一點，生菜更晚，綠豆要等到天真正暖和了才能種。她排得認真極了，每放一包都要歪著頭看幾秒，覺得不對就再換位置。
奶奶把小薄襖給小月亮換上。紅色的，薄薄的。這件衣裳鮮豔奪目，宛如天邊的晚霞般絢爛；它輕盈柔軟，恰似微風中的花瓣般飄逸。對於這個季節來說，這樣一件薄衣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感到寒冷，又能增添幾分春日的溫暖與舒適，春天穿剛好。小月亮低頭看著自己，拍了拍肚子，“妹妹是紅包。春天了還是紅包。紅包過年用的。過年過了好久了。紅包還在。紅包不過期的。妹妹說的。”
下午，希言從書房出來，看見小月亮一個人蹲在花圃前面。她就蹲在那裡，面前擺著那幾包菜籽，沒有在玩，也沒有在說話，就是蹲著，看著那些木牌。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妹妹，你在等嗎？”小月亮沒有轉頭，眼睛還是看著前方，“妹妹沒有等。妹妹在看。看看就好了。看著看著就等到了。妹妹知道。”
希言知道小月亮在說誰。她蹲在花圃前面，面前是那些木牌——“春”“雨水”“雷”“太陽”“小光花”“夏天種過”“春天回來”“等雪的人”。她等的人太多了，花，“小光”，“小白”，春天，一個一個地等。等到了，等到了，等到了。春天等到了，花還沒開；“小光”還沒來，“小白”還沒來。她說不等了，只是在看。看看就好了，看著看著就等到了。
希言在記錄本上寫：“驚蟄的下午，妹妹一個人蹲在花圃前面。她說她沒有在等，她在看。看看就好了，看著看著就等到了。等了這麼久，她已經不那麼著急了。因為她相信會來，所以不急。”
傍晚，爺爺真的在花圃裡翻了一塊土。就一小塊，在花圃的東邊，靠牆的位置。他用鏟子把凍了一冬天的土翻起來，敲碎，整平，耙細。小月亮蹲在旁邊，把菜籽一包一包地開啟，放在地上。小白菜籽黑黑的，小小的，比太陽花種子還小，她捏了幾粒放在手心裡，低頭看著：“好小的。比妹妹的手指還小。種下去，澆水，等，發芽，長大，吃。好快的。”她跪在翻好的土邊，捏著幾粒種子，一粒一粒地按進土裡，按完了，用手把土撥平，拍了拍。
“好了。菜在這裡了。菜說‘好黑好黑’。妹妹說‘黑了好發芽’。菜說‘好的’。菜乖的。”
爺爺靜靜地凝視著小月亮用稚嫩小手挖出的那幾行歪歪斜斜、深淺不一的小坑，沉默不語。他緩緩地彎下腰去，伸出那雙飽經滄桑卻依舊有力的大手，緊緊握住身旁的鐵鏟柄。然後，他輕輕地揮動鏟子，小心翼翼地將一旁的泥土翻開一小片。把生菜種子也種了下去。他沒有教小月亮怎麼種，小月亮有自己的種法，小月亮種的東西都會長出來，去年種過，爺爺知道。
晚上，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鹿悠悠把餐桌擺在中間，鋪了淡綠色的桌布。外婆做了薺菜餃子，奶奶做了春筍湯，爺爺拌了馬蘭頭，外公炸了春捲，顧硯嶼炒了一盤青菜——就是去年爺爺在花圃裡種的那種，今年還沒長出來，這是從菜場買的。小月亮不知道，她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這個菜甜的。妹妹種的還沒長出來。這個是買的。買的也好吃的。都是菜。菜不分你我的。菜好的。”
小月亮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在椅子上晃著腿，“希言，小光什麼時候飛出來？”
希言正在喝湯，放下碗：“快了。天氣再暖一點，它就飛出來了。”
“多暖？像今天這麼暖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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