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這天,院子裡的銀杏樹不再是光禿禿的了。枝頭那些嫩芽已經變成了小小的葉子,嫩綠色的,還卷著邊,像剛從殼裡鑽出來的小蟲子。太陽一照,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脈絡,像一幅畫還沒幹透。花圃裡的土是松的,爺爺翻過了,外公也翻過了。
去年種過太陽花的地方,土面上什麼也沒有,但小月亮每天去看,她蹲在旁邊,用手指撥開表面的乾土,找下面的動靜。土裡什麼都沒有,她說“種子在睡覺,睡醒了就出來了”。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還在,屋頂上的土被雨水沖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灰灰的。小月亮前天用溼布擦了一遍,擦完以後木頭溼了,顏色變深了,像新的一樣。她說“小房子過年了,穿新衣服了”。“橘子”今天不在窗臺上。天暖了,它開始到處走了。上午在沙發,下午在地板上追光斑,傍晚跳到窗臺上看鳥。雖然追光斑的時候後腿還有點笨拙,但它比以前好多了,不像冬天那樣整天睡了。
小月亮今天起得早。希言去叫她的時候,她已經站在窗前了,窗戶開了一條縫,春風吹進來,涼涼的,但不是冬天那種硬邦邦的涼。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碎髮飄在臉旁邊。她沒扣扣子,睡衣敞著,露出圓滾滾的肚子。但她不在乎,風在摸她肚子,她說風喜歡她。
“希言,今天好暖和的。風不兇了。冬天的風兇的,打臉。今天的風不兇,摸臉的。風乖了。”
今天春分。春分就是春天過了一半。白天和晚上一樣長,過了今天,白天就比晚上長了。
“春分。春天分開了。一半過去了,一半還在。過了一半了,好快的。妹妹等了好多天,等春天來,等小光醒,等花開了。春天來得好慢的。過了一半了,還是慢。慢的好。快了就來不及看了。”
小月亮把釦子一顆一顆扣上,扣得很快,早就不會扣錯了。短髮長了,已經到肩膀了,她用手攏了攏,紮了一個小揪揪,歪的,但比去年扎得好多了。
上午,外公和外婆來了。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春餅——這回不是薺菜餡,是韭菜雞蛋餡。韭菜是地裡新長的,嫩綠色,切碎了,和炒雞蛋拌在一起,裹在薄薄的春餅裡,咬一口,汁水會滲出來。
“外婆!外公!你們來了!今天春分!春天過了一半了!好快的!妹妹還沒看夠!春天你慢一點!”
外婆蹲下來,把春餅從保溫袋裡拿出來,卷好了,遞給小月亮。小月亮接過去,咬了一大口,韭菜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綠綠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舔了舔手背。
“韭菜的汁是綠的。春天的汁。春天在妹妹嘴巴里,春天在妹妹手背上,春天在妹妹肚子裡。到處都是春天了。”
外公蹲在花圃旁邊,從布袋裡拿出一塊新木板,開始刻字。他刻了一個“分”字,左邊一個“八”,右邊一把刀。“分就是把東西分開。春天分成兩半,一半過去了,一半還在。白天和晚上也分開了,一樣長。”他又在背面刻了太陽和月亮——太陽在左邊,月亮在右邊,中間一條線,整整齊齊。小月亮吃完春餅,跑過來蹲在旁邊,看著外公把木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
“春分。春天分開了。太陽和月亮也分開了。一人一半。公平的。妹妹說的。”
中午,爺爺和奶奶來了。爺爺手裡提著一個小鐵桶,桶裡裝著幾把小工具——小鏟子、小耙子、小鋤頭,都是小孩子用的,木柄,鐵頭,小小的,正好適合小月亮的手。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小噴壺,綠色的,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水。
“爺爺!奶奶!你們來了!妹妹有工具了!妹妹可以種花了!妹妹自己種!不要幫忙!”
爺爺蹲下來,把工具一把一把從鐵桶裡拿出來,擺在石階上。鏟子、耙子、鋤頭,還有一把小手鋸,爺爺說“這個先不要用,等妹妹大一點再用”,小月亮聽話地點點頭,把小手鋸放回鐵桶裡。她拿起小鏟子,握在手裡,朝空中揮了幾下:“妹妹有鏟子了。可以挖土了。挖土好累的。但妹妹不怕累的。妹妹累了好睡覺的。”
奶奶蹲在旁邊,把小噴壺遞給小月亮。她接過去,扣動扳機,噴頭噴出一片細細的水霧,在陽光下變成了一小片彩虹。她看著那片彩虹,愣了一下:“彩虹。妹妹噴出彩虹了。妹妹會變彩虹了。好厲害的。”她對著空氣噴了好幾下,每一下都有一小片彩虹,很快消失。她停下來,看著彩虹消失的地方,找不到了,“彩虹走了。它去天上了。妹妹噴它上去的。妹妹把彩虹還給天了。天說謝謝。妹妹說不客氣。”
下午,小月亮一個人蹲在花圃前面種花。花圃東邊那塊去年種太陽花的地方,空著。她用小鏟子挖了幾個小坑,不深不淺,她自己覺得正好。爺爺說“種子不能埋太深,太深了鑽不出來”。她記住了,每個坑都挖得淺。
小月亮從紙包裡捏出幾粒太陽花種子放在手心裡,低頭看著它們:“你們去年開過的。開了好多的。好漂亮的。謝了。今年還要開。再開。開更多。”她把種子一粒一粒放進坑裡,放完了,用手把土撥平,拍了拍,又用小噴壺噴了一層薄薄的水。
“好了。你們在這裡了。土是軟的,水是甜的,春天是暖的。都好。你們好好長。妹妹等你們。去年等過了。今年再等。等得過的。”
小月亮蹲在那裡看著那片溼溼的土,土的顏色從淺褐變成深褐,在陽光下泛著光。她沒有動,沒有走,就蹲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希言從屋裡出來,站在她身後,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土裡什麼也沒有。
“妹妹,你在看什麼?”
“在看它們什麼時候出來。”
“剛種下去,還沒那麼快。”
“妹妹知道的。妹妹就是看看。看看就好了。看著看著就出來了。”
希言在小月亮身後站了一會兒,回屋了。在記錄本上寫:“春分的下午,妹妹蹲在花圃前面種花。太陽花的種子,去年也種過。她用小鏟子挖坑,用噴壺澆水,種完了蹲在那裡看。土裡什麼也沒有,她說‘看著看著就出來了’。去年她等了好久,花開了。今年她還在等,等得過了。知道能等到,就不急了。”
傍晚,爺爺、外公、顧硯嶼三人在院子裡,沿著花圃的邊緣挖了一條淺淺的溝。小月亮蹲在旁邊看,她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但每個人都在幹活,她不好意思閒著,用小鏟子也在旁邊挖了一條溝。歪歪扭扭的,深一腳淺一腳,但她挖完了,站起來拍拍手,覺得自己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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