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寫了什麼？”
“寫了妹妹說櫻桃的甜是小的，緊緊的，在嘴巴里爆炸。寫了妹妹說碗在出汗。寫了妹妹說綠豆湯的甜是涼的甜，在肚子裡。”
小月亮想了想：“還寫了妹妹說小滿。小小的，滿滿的。妹妹是小滿。妹妹說的。你寫了沒有？”
希言翻到新的一頁，當著小月亮面寫：小滿，妹妹說她也是小滿。小小的，滿滿的。她心裡有好多東西，不告訴我們。她的秘密。他把本子轉過去給她看。她不認識幾個字，但她知道那上面寫的是她說的話。
“好了。妹妹在這裡了。在本子裡。不會走的。”
小月亮把本子合上，拍拍封面。
希言看著小月亮，喉嚨有點緊。他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又寫：“小滿的傍晚，妹妹趴在我膝蓋上看記錄本。她不認識幾個字，但她知道那上面寫的是她的話。她拍拍封面說，妹妹在這裡了，在本子裡，不會走的。她不知道，她不在本子裡，她在所有人心裡。本子會寫完，心裡不會。”
五晚上，全家在院子裡吃晚飯。鹿悠悠把餐桌搬到了銀杏樹下，鋪了白色的桌布。外公做了涼拌黃瓜——不是自家種的，自家種的那幾根黃瓜還沒長大，但小月亮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這個黃瓜脆的。在嘴巴里唱歌。嘎吱嘎吱。夏天的歌。”奶奶做了蠶豆炒雞蛋，爺爺洗了櫻桃，外婆端了綠豆湯。小月亮每樣都吃了一點，吃飽了，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花圃前面蹲著。
天還沒完全黑，西邊的天空還有一抹橙紅色。那些木牌在暮色裡變成了模糊的剪影，太陽花也看不清顏色了，但小月亮知道它們在。
“希言，小滿過了是什麼？”
希言走到她身後：“芒種。”
“芒種過了呢？”
“夏至。”
“夏至小光就來了。”
“嗯。”
小月亮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甚至連一句妹妹等著都未曾開口。只見她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子來，輕輕地拍打著裙襬處沾染的塵土痕跡；然後轉身回到那張擺放著精緻水果和甜點的餐桌上，再次拿起一粒晶瑩剔透、色澤誘人的紅櫻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味起來……此刻的她已然不再多言，彷彿已經洞悉了一切似的——既然知曉答案所在，那麼便無需再多費口舌去詢問什麼吧！只需靜靜等待即可......
小滿這一年的這一天，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下，形成一片片光影。然而，與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小月亮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急切地詢問：“小光什麼時候來？”因為自從去年秋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這樣問過了。
那時，也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小月亮滿心歡喜地等待著“小光”的到來。可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光”卻始終沒有出現。小月亮開始焦急起來，但她還是選擇相信“小光”一定會來找自己。終於，當夜幕降臨，繁星閃爍時，“小光”才姍姍而來。從那一刻起，小月亮明白了一件事情——有些東西不必強求，它們總會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
如今，又是一年小滿時節，小月亮靜靜地坐在窗前，眼神清澈而堅定。她知道，“小光”一定會來，就在它該來的時候。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甚至可能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但無論如何，小月亮都堅信這個約定不會被打破。所以，她不再需要去追問、去催促，只需耐心地等待即可。
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
“五月二十一日，小滿。麥子灌漿了，飽滿了，還沒熟。小得盈滿。
妹妹說她也小滿。小小的，心裡滿滿的。心裡有什麼，不告訴我們。她的秘密。這樣好，人該有秘密的。小月亮五歲了，開始有秘密了。她不知道秘密是什麼，但她知道有些話不說出來，自己藏著，也是好的。
奶奶帶了櫻桃。妹妹說櫻桃的甜在嘴巴里爆炸，嘴巴里在放煙花。外婆帶了綠豆湯，妹妹說碗在出汗，綠豆湯的甜是涼的甜，在肚子裡。
外公做了一塊木牌，刻著‘小滿’，背面刻著低著頭的麥穗。妹妹把它插在花圃旁邊，擺了擺正。那些木牌從‘春’到‘小滿’，八塊了。小月亮看著那一排木牌，像將軍在檢閱士兵。
晚上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問小滿過了是什麼，芒種，芒種過了是夏至。夏至小光就來了。她沒有說‘妹妹等著’，站起來回餐桌又吃一顆櫻桃。不問了，因為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用問了。等著就好了。她不是不急了，是會等了。等著就等到了。”
希言合上本子，關了燈。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綠光照著天花板，像一輪小小的月亮。小月亮已經睡著了，呼吸勻勻的，嘴角有一絲笑。她等了一年的小光，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