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銀杏樹綠得發黑。葉子層層疊疊的，把整個院子罩在一片濃蔭裡。白天的太陽再烈，樹下也有一小片涼蔭。花圃裡的太陽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橙色的、黃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擠擠挨挨地開了一大片，熱熱鬧鬧的。每天從早到晚追著太陽轉，比小月亮還忙。西紅柿又紅了好幾顆，黃瓜藤已經爬上了架子，卷鬚緊緊地纏著竹竿，一天就能爬高一大截，快得嚇人。秋葵也長出來了，嫩綠色的，尖尖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爺爺說再過幾天就能摘了。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煙囪口每天傍晚準時亮起來。螢火蟲已經在這裡住習慣了，太陽還沒落山，它就醒了。從煙囪裡探出半個身子，兩隻觸角在空氣裡晃了晃，像是在測試外面的溫度，然後又縮回去了。等天暗了再出來。
小暑到了。暑就是熱。小暑就是小熱，大暑就是大熱。外公刻了一塊新木牌，“暑”字筆畫很多，他刻了一上午，旁邊還刻了一個太陽，太陽下面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表示熱氣。小月亮蹲在旁邊看著，伸手摸了摸那些彎彎曲曲的刻痕，外公還沒上色，刻痕淺淺的。她描了一遍，指尖沾了一點木屑灰，看了看，把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
“外公，太陽好辛苦的，熱出汗水了。妹妹幫它擦。”
小月亮用手指在太陽的刻痕上抹了抹，好像真的在幫太陽擦汗。
外公看著那塊木牌，又看了看小月亮的手指。木屑灰抹掉了，太陽還是熱的，依然在出汗。木牌上的太陽不怕熱，不用擦。
小月亮不知道，她只是幫它擦了。她的心意是真的。
外公把“暑”字描成了紅色，那些彎彎曲曲的汗水線描成了深藍色，太陽描成了金黃色。等顏料幹了，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那塊“夏至”的木牌在旁邊站了大半個月，終於等到鄰居了。兩塊木牌並排立著，一個白天最長，一個開始熱了。
上午，外婆也來了。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綠豆湯。綠豆是外婆自己種的，去年收的，放在罐子裡存了一冬天。昨天泡了一夜，今天早上起來煮，煮了一個多小時，綠豆全開了花，湯是碧綠碧綠的，放涼了裝進保溫袋，提過來。小暑喝綠豆湯，解暑的。
“外婆！外婆！妹妹在幫太陽擦汗！太陽好熱的！熱出汗水了！妹妹擦掉了！”
外婆蹲下來從布袋裡拿出綠豆湯，倒了一小碗碧綠碧綠的，碗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冒著涼氣。小月亮接過去，兩隻手捧著碗，碗壁上的水珠把她的手心沾溼了。她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不冰，涼的，剛好。
“好喝的。甜的。綠豆的甜。綠豆好的，綠豆解暑的。解暑就是讓夏天不熱了。夏天不熱了還是夏天嗎？妹妹不懂的。好喝就好了。妹妹不問了。”
小月亮捧著小碗蹲在花圃前面喝綠豆湯。花圃裡的太陽花正朝著太陽開。她看著花，花也看著她。那朵最大的橙色太陽花，花盤比她的小碗還大。她喝一口湯看一眼花，喝一口看一眼花。不知道是在比誰更圓，還是在比誰更甜。
院子裡很安靜。銀杏樹的葉子沙沙沙地響。
小月亮在門口大喊，聲音清脆得像刀子切西瓜，咔嚓一下，把午後的寂靜劈開了。“希言！妹妹的綠豆湯喝完了！肚子圓的！像太陽花一樣圓！妹妹也是太陽花了！橙色的！妹妹不是橙色的，妹妹是白色的。白色的太陽花。白色的也好。什麼顏色都好。”
希言正在屋裡寫作業，被這一嗓子喊得筆尖一歪，“知”字的“口”寫成了三角形。他看了一眼，沒改，繼續往下寫。
窗外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把空碗放在地上，正跟太陽花說悄悄話。她說了什麼他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是說給花聽的。她每天都要跟花說很多話，花不會回答，但她不在乎。
爺爺和奶奶來了。
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幾根絲瓜苗。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條新裙子。深紫色的，裙襬上印著淡紫色的小花。小月亮湊過來看那些小花，忍不住笑了。紫色的花，淡紫色的裙子。花在裙子上，也在花圃裡。
“奶奶，你把花穿在身上了。花說‘妹妹，我也在你身上了’。妹妹說‘你在我身上，好看的’。花說‘妹妹你嘴巴甜的’。妹妹說‘妹妹吃了綠豆湯，甜的’。花說‘我也要喝’。妹妹說‘綠豆湯喝完了，明天給你留’。花說‘好的’。花乖的。”
奶奶看著小月亮小嘴吧啦吧啦說了一大串，忍不住笑，蹲下來幫她把裙子換上。深紫色的裙襬垂到膝蓋下面一點，她轉了一圈，裙襬飛起來，那些淡紫色的小花好像在飛，一朵一朵的，從裙襬上飄起來，飄到空氣裡，飄到天上。
爺爺幫小月亮在花圃東邊靠牆的位置挖了幾個坑。絲瓜苗的根上帶著一小坨土，用溼報紙包著。爺爺把報紙拆開，小月亮把苗一株一株放進去，用手把土撥到根部，拍實。她給每一株都澆了兩遍水。第一遍澆下去，水滲進土裡，土的顏色變深了。第二遍澆下去，水在土面上聚成一小攤，像一面小鏡子，映著她的臉和天上的雲。
小月亮低頭看著水坑裡自己的臉，雲從她臉上飄過去。“妹妹在天上。雲在妹妹臉上。變來變去的。”
爺爺教小月亮給絲瓜搭架子。絲瓜和黃瓜不一樣，黃瓜架子是梯形，絲瓜架子是拱形。爺爺用幾根長竹竿彎成弧形，兩頭插進土裡，再用繩子在交叉的地方綁緊。小月亮負責遞竹竿，爺爺負責插。她一根一根地從牆邊搬過來，竹竿比她高好多，她抱著竹竿走過來，竹竿的梢在地上一拖一拖的，發出沙沙的聲音。
架子搭好了，幾根竹竿彎成優美的弧形，像一道彩虹從土裡長出來。
小月亮蹲在架子前面，仰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竹竿。“絲瓜，你爬。爬上去就有瓜了。瓜好甜的。你爬上去，妹妹就有瓜吃了。你乖的。”
小月亮對著光禿禿的竹竿說了好一會兒話，起身去撿花圃旁邊落下的銀杏葉，撿了一片最大最完整的，放在絲瓜架子的根部，用土壓住一角。
“葉子，你在這裡陪絲瓜。你以前在天上，現在在地上了。地上也好玩的。有花的，有瓜的，有小光的。你待著，不要跑。風來了也不要跑。風來了你就搖一搖，搖了就是點頭。點頭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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