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了。夏天的天黑得晚，七點多了天還灰濛濛的不肯暗。銀杏樹的影子在地上模糊了，像一攤慢慢化開的墨。
小月亮早早就蹲在小房子前面，等著。螢火蟲還沒出來。她不急，等著就好了。等過了那麼多次，她已經很會等了。
小月亮蹲在那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天從灰濛濛變成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藍黑色。銀杏樹的葉子在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最黑，像一幅剪紙貼在天空上。
七點四十五分，煙囪口亮了。螢火蟲從煙囪裡爬出來，觸角晃了晃，身子慢慢往外爬，在煙囪口停了一會兒，翅膀在暮色裡微微顫著，像在適應外面的溫度。
今天它出來的時間比昨天早了五分鐘。
小月亮沒有表，不知道早了多少，但她知道它今天出來得早。“小光，你今天早出來了。你等不及了。妹妹也等不及了。妹妹等你好久了。每天都要等。等的時候好長的。但你出來了就不長了。你出來了妹妹就不記得等了好久了。就記得你出來了。”
螢火蟲飛到小月亮面前，沒有落在她手指上。它繞著她飛了兩圈，落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又飛到她的頭髮上。小月亮一動不動，頭也不敢偏。螢火蟲從她頭髮上飛起來，落在那朵最大的橙色太陽花上，開始點燈。
今天它從中間開始點。先點那朵最大的橙色花，然後左邊一朵，右邊一朵，左邊一朵，右邊一朵。像一個人站在路中間，往兩邊分花，你一朵我一朵，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看它一朵一朵點燈。看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腿蹲麻了，但她沒跳，忍著麻走到銀杏樹下，坐在石板上。“希言，小光今天從中間點的。左右兩邊，一樣的。不公平的。太陽不公平的，太陽先照東邊的，再照西邊的。小光公平的。妹妹喜歡小光的。”
小月亮坐在石板上，兩隻手撐在身體兩邊，腿伸直了，腳踝並在一起，晃著。外婆在廚房裡喊“吃飯了”，她沒應。希言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妹妹，吃飯了。”
“等一下。小光還沒點完。點完了妹妹就進去。快了。再等一下。”
螢火蟲在花圃裡點完了燈，落在那朵最大的橙色花上歇了一會兒。飛起來，繞著小月亮飛了兩圈，沒有落在她身上，直接飛到小房子上空，轉了兩圈，鑽進煙囪。
光從煙囪口透出來，一明一滅的。今天螢火蟲沒有在小月亮手指上停，也沒有在頭髮上停，點完燈直接回去了。
小月亮看著煙囪口那點光，沉默了一會兒。“小光今天累了。沒跟妹妹玩。沒關係的。累了就休息。明天再玩。明天妹妹早點來。等你出來。”
小月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小房子前面蹲下來，對著煙囪口說：“晚安，小光。明天見。”
小月亮進屋了。吃完飯，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月亮燈開著。床頭櫃上兩個小房子還在，外公刻的那把劍靠在收藏盒旁邊。
“希言，今天小暑。小暑就是小熱。還沒到大熱。大熱在後面。夏天還長著的。小光還在的。好多天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小光今天沒跟你玩。”
小月亮想了想，“它累了。點了一晚上的燈，累了。點燈好累的。妹妹點過燈的。按開關，啪，亮了。不累的。小光不是按開關。它是用肚子發的光。肚子發光好累的。肚子要吃飯的。它吃了花蜜才發光的。花蜜好少的。一朵花就那麼一點。它要吃好多朵才能亮一晚上。好辛苦的。”
小月亮把螢火蟲的發光原理簡化成了“肚子吃飯”，又簡化成了花蜜的數量。她不知道這些對不對，但她知道發光很累。她也發光過，笑了一天回來臉都僵了。發光好累的。
“妹妹不發光了。妹妹讓給小光發。小光發就好了。妹妹看著就好了。”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手指。“希言，你的手熱的。夏天了哪裡都熱的。妹妹的手也熱的。手熱的，心也熱的。妹妹心裡熱的。小光在妹妹心裡，也是熱的。熱的好。熱的有光。冷的沒有光。小光熱的，所以它會發光。妹妹熱的，所以妹妹心裡也有光。妹妹說的。”
小月亮把這段話又說了一遍。昨天說過，今天又說了一遍。不是忘掉了，是很喜歡，喜歡到要說兩遍。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煙囪裡。聽得到的。妹妹說話它聽得到的。它不回答，它聽著。小暑了，夏天還長著的。好多天的。明天見。明天妹妹早點來。等你出來。”
小月亮閉上眼睛，被角塞在下巴下面，把自己包成一個繭。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小月亮睡熟了，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毛巾被上印著小草莓，她最喜歡的那條，已經被她蹬到腳底下去了。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肚子。
關了燈，螢火蟲燈還亮著，一明一滅的，綠光在天花板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小月亮的臉在綠光裡安安靜靜的。
希言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銀杏樹在月光下安靜地站著。花圃裡的太陽花合攏了。那些木牌從“春”到“暑”，一塊一塊排過去。銀杏樹下小房子的煙囪口黑黑的，光滅了，明天還會亮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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