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今天慢的。慢慢的好。快了妹妹看不清。慢了好，妹妹看得到。看得到你點燈。一朵一朵的，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妹妹都看得到。”
螢火蟲點完了燈，落在那朵最大的橙色花上，歇了很久。光一明一滅的，間隔越來越長。以前一秒鐘閃兩下，現在好幾秒才閃一下。它像是在攢力氣，閃一下要攢很久。
螢火蟲從那朵橙色花上飛起來，飛到小月亮面前，落在她的手指上。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暗了很久，又亮了一下。它在她手指上停了一會兒，沒有馬上去點燈，就停在那裡。
小月亮低下頭，把鼻子湊近螢火蟲：“小光，你累了。你回去睡覺。明天見。明天妹妹早點來，等你出來。”
螢火蟲又停了一下，從小月亮手指上飛起來，繞著她飛了一圈，落在她的頭髮上。它在她頭髮上停了好久。光一閃一閃的，從髮絲間透出來，像一顆藏在雲層後面的星星。它以前也落過頭髮，停一下就飛走了。今天停了好久。
螢火蟲從小月亮頭髮上飛起來，沒有在肩膀上停留，直接飛到小房子上空，轉了兩圈，鑽進煙囪。光從煙囪口透出來，一明一滅的，閃了好幾下，滅了。它以前鑽進煙囪之後還會再閃一會兒，今天閃了幾下就滅了。它太累了。
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對著煙囪口說：“晚安，小光。明天見。”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那條淺黃色印楓葉的裙子。她今晚穿這條睡，說不脫了，秋天了，要穿秋天的裙子睡覺。
躺在床上，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月亮燈開著。床頭櫃上兩個小房子還在，外公刻的那塊螢火蟲木牌掛在床頭，旁邊是小月亮自己畫的那塊硬紙板，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粽子，已經褪色了。
“希言，今天立秋。秋天來了。小光還沒走，它還在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嗯，還在的。”
“它會走嗎？”
希言想了想：“會的。秋天了，天冷了，它要去睡覺了。”
“睡多久？”
“睡一個秋天，一個冬天，一個春天。夏天就回來了。”
小月亮沉默了一會兒：“好久好久的。妹妹等得了的。每年都等的。等過了，等得到。”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手指。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煙囪裡，聽得到的。妹妹說話它聽得到的，它不回答，它聽著。立秋了，夏天快過完了。小光要去睡覺了。睡一個秋天，一個冬天，一個春天。妹妹等它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把自己包成一個繭。嘴角有一絲笑。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小月亮睡熟了，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毛巾被上印著小草莓，已經被她蹬到腳底下去了。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肚子。
關了燈，螢火蟲燈還亮著，一明一滅的，綠光在天花板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小月亮的臉在綠光裡安安靜靜的。
希言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銀杏樹在月光下安靜地站著。花圃裡的太陽花合攏了。那些木牌從“春”到“秋”，一塊一塊排過去，從立春排到了立秋。銀杏樹下小房子的煙囪口黑黑的，光滅了。
明天還會亮起來的。
也許亮不了多久了。
螢火蟲已經活了很久，比別的螢火蟲多活了好幾倍的時間。它還能活幾天沒有人知道。也許還能活幾天，也許今晚就是最後一晚。小月亮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它今天出來了，明天也會出來，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她覺得它會一直出來，像太陽一樣，每天都會出來，不會有一天不出來的。
希言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
“立秋。妹妹說風換了。她說得對。風換了，夏天走了，秋天來了。她分得出來。她說換了就是換了。
螢火蟲今天出來得早，天還亮著就出來了。它的時間表沒調過來。天黑得早了，它不知道。它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天什麼時候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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