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葉開始大片大片地落了。
不是一片兩片，是每天早晨起來，院子裡都鋪了一層新的金色。葉子還綠著，邊緣的黃又深了一層，有些已經全黃了，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枚一枚小小的金幣。風吹過來，葉子從樹上飄下來，在空中轉著圈，落在小月亮頭上、肩上、裙子上。她伸手去接，有時候接得住，有時候接不住。接住了，她就把葉子舉起來對著光看，葉脈在光裡像一幅小小的地圖。接不住，她就看著葉子落在地上，蹲下去撿起來，放在窗臺上，排成一排，整整齊齊的，像一列小火車的車廂。
花圃裡的太陽花幾乎謝光了。最後一朵橙色的小花還在開著，花瓣薄得像紙，風一吹就顫。它還在開。旁邊那幾株絲瓜還在結，但結得慢了，一條小絲瓜掛在架子上好幾天也不見大。秋葵的稈子已經砍了，爺爺說留著也沒用了，明年再種。紅薯藤爬了一地，葉子綠油油的，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光。
銀杏樹下的小房子煙囪口，光還亮著。一天比一天暗。一天比一天出來得晚。螢火蟲還在。它還活著。
“橘子”現在整天縮在屋簷下，天涼了，它把身體盤成一個圓，尾巴蓋住鼻子，睡得很沉。小月亮有時候去摸它，它也不醒，耳朵動一下，又不動了。
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早。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銀杏樹的枝丫像一幅剪紙貼在窗上。她醒了，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喊希言，自己穿好衣服——那條淡紫色的薄襖，領口有一圈白色的絨毛。釦子一顆一顆扣好，頭髮沒有扎，披散著，她就這樣下了床，走到窗前。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用手指畫了一個圈，又在圈旁邊畫了兩個小點，像一張臉，在玻璃上看著她。
希言來找小月亮的時候，她已經蹲在小房子前面了。
“妹妹，今天白露。”
“白露是什麼？”
“白露是秋天的第三個節氣。天氣涼了，早上草葉上會有露珠。”
小月亮低下頭，看著腳邊的草葉。銀杏樹下的草葉上真的有露珠，一顆一顆的，圓圓的，亮亮的，像小玻璃珠子。她伸手碰了一下，露珠碎了，手指溼了。
“涼涼的。露珠涼的。妹妹的手涼的。秋天涼的。好的。”
上午，外公外婆來了。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鍋白木耳湯，紅棗、枸杞、冰糖熬的，膠質厚厚的，黏黏的。小月亮愛喝這個，每次都要喝兩碗。
外公蹲在花圃旁邊，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今天要刻兩個字，“白露”。他在木板上先刻了一個“白”字，又刻了一個“露”字。“露”字筆畫多，他刻得很慢。他刻完了，在“白”字旁邊刻了一朵小花，又刻了一顆小水珠。
小月亮蹲在旁邊看著，下巴擱在膝蓋上，很安靜。
外公把“白露”描成了銀白色，等顏料幹了，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那些木牌從“春”排到了“白露”，從立春一路走到了秋天。
稍後，爺爺和奶奶也來了。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一把新摘的毛豆。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頂新帽子。淡藍色的，帽簷上繡著幾朵白色的小雛菊。
“奶奶！爺爺！你們來了！妹妹今天起得好早！天沒亮就起了！”
小月亮坐在門檻上剝毛豆。毛豆莢綠綠的，上面有細細的絨毛，毛茸茸的。她用手指捏住豆莢的一頭，另一隻手把豆子擠出來。毛豆一粒一粒落在碗裡，綠綠的，圓圓的。
“奶奶，豆子好滑的。滑滑的，它想跑。妹妹抓住了。滑的也不怕。妹妹手穩的。”
奶奶蹲下來，幫小月亮一起剝。兩個人坐在門檻上，一左一右，手邊的碗裡豆子漸漸多起來。小月亮剝得很慢，每一粒都要看一會兒才放進碗裡。
“奶奶，這個豆子為什麼叫毛豆？它有毛的。毛茸茸的。妹妹也有毛。妹妹頭上有毛。頭毛不是毛。頭毛是頭髮。豆子的毛是豆毛。不一樣的。都叫毛。毛好忙的。”
中午，奶奶把毛豆煮了。鹽水毛豆，熱氣騰騰的，豆莢還是綠的，表面泛著一層油光。
小月亮用小手捏起一個毛豆莢放進嘴裡，用牙齒把豆子擠出來，豆莢扔在桌上。滿嘴都是毛豆的清香，嚼了嚼，含混不清地喊：“好鮮的。豆子的鮮。鮮的，甜的，鹹的。味道好多。妹妹的嘴巴忙不過來了。嘴巴說‘好多味道，妹妹你慢點吃’。妹妹說‘你慢慢嘗，不著急’。嘴巴好的。”
爺爺坐在旁邊，自己倒了一杯小酒，剝著毛豆，抿一口酒，剝一顆豆子。
小月亮看著爺爺，也拿了一顆豆子放在嘴邊，咬了一小口，然後遞給她爺爺：“爺爺你吃。妹妹嘗過了。鹹的。鹹的下酒。爺爺你酒好喝嗎？辣的。妹妹不喝。辣的不好喝。甜的才好喝。爺爺你下次喝甜的。甜的好的。甜的開心。”
爺爺笑著把剩下的豆子放進嘴裡嚼了嚼，推了推眼鏡，摸了摸小月亮的頭。
下午，希言在屋裡寫作業。他最近功課緊了，經常寫很久。小月亮一個人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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