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知道的。妹妹就是看看。看看就好了。看著看著它就出來了。”
傍晚，螢火蟲從煙囪裡爬出來了。
螢火蟲今天依舊出來得晚，比以前都晚。天快黑了，煙囪口才亮起來。那點光很暗，比以前更暗了。以前亮得能看清花瓣的紋路，現在那點光濛濛的，像隔了好幾層紗，又像一盞燈快要沒電了。
螢火蟲從煙囪裡爬出來，動作很慢。它在煙囪口停了好久，翅膀微微顫著，好像在攢力氣。它今天爬出來的過程特別艱難，好幾次爬到一半又縮回去了，隔一會兒再往外爬。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看著煙囪口那點光一明一滅的，忽隱忽現。
“小光，你慢點。不急的。妹妹等你的。等得到的。”
螢火蟲終於爬了出來，在煙囪口歇了好一會兒，翅膀一動不動，光一明一滅的，像在喘氣。它飛起來，飛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面。以前它飛得很高的，在銀杏樹梢間穿行，現在它飛不到了。
螢火蟲飛到花圃上空，開始點燈。
今天螢火蟲只點了一朵花。那朵最後的橙色太陽花。它落在那朵花的花心上，停了好久。光一明一滅的，和花的橙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花瓣的顏色，哪個是它的光。
螢火蟲從那朵花上飛起來，沒有飛到下一朵，因為它沒有力氣了。它飛到小月亮面前，沒有落在她手指上，也沒有落在她肩膀上。它飛到她面前，停在半空中，一明一滅的，好像想說什麼。小月亮伸出手，把手掌攤開，掌心朝上。螢火蟲落下來了，落在她的手心裡。光在她掌心亮了一下，暗了很久，又亮了一下。
小月亮低下頭，把手掌捧到眼前，對著手心裡那點光輕輕說：“小光，你累了。你回去睡覺。明天見。明天妹妹早點來。等你出來。”
螢火蟲在小月亮手心裡停了好久好久。天色完全暗了。銀杏樹變成了一團黑影，花圃也看不清了，只有她手心裡那點光一明一滅。
螢火蟲從小月亮手心裡慢慢飛起來。它飛得很慢，翅膀扇得很用力，每一次扇動都像在用最後一點力氣。
螢火蟲飛到小房子上空，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它繞著小房子飛了三圈，每一圈都飛得很低。然後它鑽進了煙囪。光從煙囪口透出來，一明一滅的，閃了好幾下，滅了。它沒有像以前那樣閃一會兒再滅，閃了幾下就滅了。
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對著煙囪口說：“晚安，小光。明天見。”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被窩裡。她今晚沒有穿那件薄襖，也沒有穿新裙子。她穿的是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小光花”裙子，裙襬上的橙色小花褪成了淺黃色。領口那圈白色的蕾絲起了毛球。
小月亮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面，亮亮的，在月光下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
“希言，白露了。天涼了。妹妹今天看到露珠了。草葉上的。亮亮的。涼涼的。妹妹碰了一下就碎了。露珠好脆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
“小光今天飛了三圈。以前只飛兩圈的。今天飛了三圈。它捨不得。它不想走的。”
小月亮沉默了一會兒。
“它要走了。它老了。飛不動了。光也暗了。它要睡覺了。”
“明天還會亮的。”這句話希言沒有說出口。他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手指。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煙囪裡。它累了。讓它睡。不叫它了。明天不等了。等得到就等。等不到也沒關係。它來了好久了。好久了。比別的螢火蟲都久。它好的。”
小月亮說完這段話，好像用完了今天最後一點力氣。眼睛閉上了，呼吸慢慢變得勻了，睫毛不再顫了。
希言在床邊坐了很久，等小月亮睡熟了，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被子是薄薄的毛巾被，印著小草莓。她今天沒有蹬被子，兩隻腳縮在裡面，像一個繭。
希言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月光灑在銀杏樹上。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月光裡慢慢飄下來，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些木牌從“春”排到了“白露”，十五塊，一塊一塊排過去。銀杏樹下小房子的煙囪口黑漆漆的，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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