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葉已經飄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片孤零零地懸掛在樹梢之上，顯得有些淒涼和落寞。它們在瑟瑟秋風中輕輕搖晃著，彷彿隨時都可能被吹落下來。
葉子黃了，徹底黃了，不是邊緣一圈金邊，是整片葉子都黃了，透亮的，像一枚一枚小小的琥珀。落在地上的葉子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軟的，沙沙的，像走在棉花上面。小月亮特別鍾情於此，每日都會興高采烈地在庭院之中奔跑嬉戲好幾圈，並樂此不疲地專挑那些落葉集中之處猛力踩踏。她踩得很快，葉子飛起來，跟在她身後，像一群金色的小蝴蝶。
花圃裡原本五顏六色、爭奇鬥豔的太陽花如今已盡數凋零，只剩下一片枯黃與蕭瑟。而那最後一朵橙色的小花，則於白露過後的第三日悄然凋謝。就在那天清晨，小月亮如往常一般前去探望這朵可愛的花兒，但見其花瓣依舊舒展，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晨曦中的微光。
到了傍晚，螢火蟲出來的時候，那朵花合攏了，再也沒有開啟。小月亮蹲在旁邊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合攏的花苞。“你謝了。明天不開了。明年再開。妹妹等你的。”她把那朵謝了的花輕輕摘下來，放在收藏盒裡，和春天的落花、夏天的葉子、冬天的貓毛放在一起。
絲瓜還在結，但速度變得緩慢許多。有一根細小的絲瓜孤零零地懸掛在架子上已經好幾天了，卻未見其尺寸有所增長。而那原本翠綠欲滴的瓜蔓此刻也已褪去了生機與活力，上面的葉片更是枯黃過半，有的甚至已然枯萎掉落。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一旁繁茂的紅薯藤：它們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宛如一片綠色海洋般鋪滿了整個田壟；那一片片寬大厚實的葉子相互交錯堆疊在一起，將底下的泥土遮蓋得密不透風。爺爺說紅薯不怕冷，越冷越甜。霜打過之後，甜味就出來了。
那座位於銀杏樹下的小巧房屋，其煙囪口處散發出來的光芒依然明亮耀眼，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光芒卻變得越來越暗淡無光了起來。而與此同時，夜幕也愈發深沉濃重，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掉一般。然而就在這樣一片漆黑之中，有一隻小小的螢火蟲仍舊頑強地閃爍著微弱但堅定的光芒——它還活著！
小月亮今天起得早。昨晚希言告訴她，今天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樣長。過了今天，白天就比黑夜短了。
小月亮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自己最喜歡的那件碎花裙。她像一隻歡快的小鳥一樣，輕盈地跑到窗前，然後用力地推開了窗戶。
一陣涼爽的微風撲面而來，輕輕地撫摸著小月亮那嬌嫩的臉頰，帶來一絲絲涼意，但更多的還是清新宜人的感覺。這股風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特別的味道——有淡淡的銀杏葉香氣，還有一點點泥土被雨水浸潤後的芬芳。
小月亮定睛一看，發現院子裡那棵高大挺拔的銀杏樹已經開始落葉啦！原本茂密的樹冠現在變得有些稀稀拉拉的，樹枝梢頭也不再那麼鬱鬱蔥蔥。不過這樣也好，透過那些樹葉的縫隙，可以看到天空中灑下的縷縷金色陽光，它們彷彿給地面鋪上了一層碎金，又像是在大地上描繪出一幅幅美麗而神秘的畫卷。
“風又換了。不是昨天的風了。昨天的風涼的，今天的風更涼的。風換了，秋天深了。”
上午，外公外婆和往常一樣如約而至。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個大石榴，紅紅的，圓圓的，頂端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擠擠挨挨的籽，像一顆一顆的紅寶石。
小月亮接過石榴，抱在懷裡。石榴好沉。
“外婆，這個是什麼？”
“石榴。秋天熟的。妹妹沒吃過。去年沒吃，今年吃。”
“妹妹沒吃過。它裡面有寶石。亮亮的，紅紅的。可以吃的寶石。好厲害的。”
外婆幫小月亮把石榴剝開，皮裂開了，石榴籽嘩啦啦掉了一碗，紅紅的，亮亮的，每一顆都像一顆小寶石。小月亮捏起幾顆放在嘴裡，一咬，汁水在嘴巴里炸開，酸酸甜甜的。
“好酸的！酸牙齒了。牙齒說‘好酸好酸，妹妹你害我’。妹妹說‘甜的，你再吃’。牙齒又吃了一個，甜的。牙齒說‘這個是甜的，剛才那個酸的’。妹妹說‘挑不出來，酸的一起吃，甜的一起吃，都吃’。牙齒說‘好的’。牙齒乖的。”
外公蹲在花圃旁邊，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今天要刻兩個字，“秋分”。他在木板上先刻了一個“秋”字——已經刻過了，再刻一遍。又刻了一個“分”字，左邊一個“八”，右邊一把刀。“分”就是把東西分開。
“秋分。秋天分開了。一半過去了，一半還在。白天和晚上也分開了，一樣長。”
外公把“秋分”描成了金黃色，等顏料幹了，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那些木牌從“春”排到了“秋分”，從立春一路走到了深秋。
中午，爺爺和奶奶也來了。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一把新挖的花生，連著秧子一起拔來的。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件新織的背心，深藍色的，胸口繡著一片金色的銀杏葉。
“奶奶！爺爺！你們來了！妹妹今天吃了石榴！酸酸甜甜的！酸的像妹妹生氣的時候，甜的像妹妹開心的時候！生氣的時候少，開心的時候多！石榴好的！”
爺爺蹲下來，把花生秧從紙袋裡拿出來。秧子上掛著一串一串的花生，殼子上還沾著泥。小月亮蹲在旁邊，把花生一顆一顆摘下來放在盆裡。花生殼硬硬的，表面有網格，像小老頭臉上的皺紋。
爺爺告訴小月亮，花生是長在地底下的。開花以後，花落了，子房鑽到土裡去，在土裡結果。
“花生好厲害的。會鑽土的。妹妹不會鑽。妹妹只會挖。挖了就有花生了。花生乖的，自己鑽進去，自己長大的。不用妹妹管的。花生好的。”
爺爺幫小月亮在花圃西邊的空地上挖了幾個坑，把摘下來的花生一顆一顆埋進去，埋得不深不淺，剛好蓋一層土。
花生明年會不會長出來？爺爺說會的，春天就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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