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要走多久?”
“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光,要走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等它走到地球上的時候,發光的那個東西可能已經不在了。”
小月亮想了想。
“不在了也看得到的。光還在的。光走著走著,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在了沒關係,光還在的。”
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沒有再說話。在記錄本上寫:“秋分。妹妹說她生氣的日子少,開心的日子多。石榴酸的像生氣,甜的像開心。她吃到了酸的,也吃到了甜的。她把石榴和心情放在一起比較,得出了一個結論——開心的時候多,石榴好的。
她問我天上的光要走多久。我說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等她看到的時候,發光的東西可能已經不在了。她說‘不在了也沒關係,光還在的。光走著走著,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她這句話說出了宇宙學裡關於光、時間、觀測最樸素的道理。”
傍晚,螢火蟲從煙囪裡爬出來了。
螢火蟲今天出來得比以前更晚。天快黑了,煙囪口才亮起來。那點光很暗,比以前更暗了。它從煙囪裡爬出來,動作很慢,在煙囪口停了好久。
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等著。
螢火蟲飛起來,飛得很低。它飛到花圃上空,那朵最大的橙色太陽花已經謝了,花圃裡沒有花了。螢火蟲在那片空無一物的花圃上空飛了一圈,又飛了一圈,沒有找到要點的花。它落在一根枯黃的黃瓜藤上,光一明一滅的。黃瓜藤沒有花,它停在那裡,光閃了好幾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螢火蟲沒有找到。
螢火蟲從黃瓜藤上飛起來,飛到小月亮面前,落在她的手指上。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暗了很久,又亮了一下。它停了好久。她低下頭,對著手指上那點光輕輕說:“小光,花謝了。沒有花點了。你休息。明天再點。花明年還會開的。你明年再點。妹妹等你。”
螢火蟲又停了一會兒,從小月亮手指上飛起來,繞著她飛了一圈,落在她的頭髮上。它在她的碎髮間停了很久,光一閃一閃的,從髮絲間透出來。她一動不動,怕把它嚇跑。
螢火蟲從小月亮頭髮上飛起來,沒有落在她肩膀上,直接飛到小房子上空,轉了兩圈,鑽進煙囪。光從煙囪口透出來,一明一滅的,閃了好幾下,滅了。
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對著煙囪口說:“晚安,小光。明天見。”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被窩裡。她今晚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小光花”裙子,裙襬上的橙色小花已經褪成了白色,幾乎看不清了。領口那圈白色的蕾絲起了毛球,毛茸茸的,蹭著她的下巴。
小月亮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面。
“希言,今天秋分。白天和晚上一樣長。小光今天沒有點到花。花謝了。黃瓜藤上也沒有花。它找了好久,沒有找到。它明天不點了。明年再點。妹妹等它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
“妹妹,小光明天還會出來嗎?”
小月亮想了想。
“會的。它不出來也沒關係。它累了。它老了。它亮了一個夏天了。比別的螢火蟲都久。它好的。”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手指。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煙囪裡。它累了。讓它睡。不叫它了。明天不等了。等得到就等。等不到也沒關係。它來過了。來了好久。每天來的。妹妹記得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被角塞在下巴下面。嘴角彎著,有一絲很淡的笑。
希言在床邊坐了很久。等小月亮睡熟了,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被子是薄薄的毛巾被,印著小草莓。她今天沒有蹬被子,兩隻腳縮在裡面,把自己包成一個繭。他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月光灑在銀杏樹上。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月光裡慢慢飄下來。那些木牌從“春”排到了“秋分”,十六塊,從立春一路走到了深秋。銀杏樹下小房子的煙囪口黑漆漆的,光滅了。明天還會亮起來的。
希言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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