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剛矇矇亮，小月亮就醒了。
小月亮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掛在床頭的那件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揹帶裙，紅領結像一小團火焰，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安安靜靜地掛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又鬆開了。今天要去學校了，真正的學校，不是去報到，是去上學。要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認識新朋友，吃午飯，然後等太陽偏西的時候，媽媽來接她回家。
小月亮坐起來，先穿校服。襯衫的扣子很小，她的手指還有點笨，但扣了五年了，早就不會扣錯了。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全扣好了，領子翻好。揹帶裙套上去，揹帶拉到肩膀上，扣好。紅領結系在領口，她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了照，有點歪，拆了重新系，正了。
小月亮穿上白色的短襪，穿上外婆做的新布鞋。布鞋是深藍色的，鞋面上繡著兩片小葉子。她低頭看著腳上的葉子，用手指摸了摸。
“葉子在妹妹腳上的。妹妹走到哪裡，葉子跟到哪裡。走到學校，葉子也跟到學校的。葉子好的。”
小月亮背起新書包，書包是綠色的，帆布的，正面印著一棵小樹。她走出房間，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希言的房門。希言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看見門口那個揹著綠色書包、穿著校服、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人兒。
“希言，妹妹要去上學了。妹妹走了。放學就回來的。你在家的（為了適應所以一年級的小朋友先開學了幾天）。放學回來就看到你了。”
希言看著小月亮，點了點頭。
“嗯。等你。”
小月亮跑下樓。鹿悠悠已經在廚房裡了，她今天起得也早，煎了雞蛋，熱了牛奶，切了水果。餐桌中間放著一小束花，是院子裡剛開的，淡紫色的，細細的莖，插在玻璃瓶裡。小月亮看見了那束花，伸手摸了摸。
“花。院子裡的。妹妹去上學了，花在家的。放學家還是花的。花等妹妹的。”
小月亮坐下來，吃完早餐，背上書包，站到門口。外公外婆已經來了。外公蹲在門檻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柳條，是剛從河邊折的，翠綠翠綠的。
“外公，你拿柳條做什麼？”
“立春過了，柳條醒了。外公給妹妹編個小環，戴在手腕上，保佑妹妹平平安安。”
外公的手指粗粗的，但很靈巧，幾下就把柳條編成了一個圓環，不大不小，剛剛好。他拉過小月亮的手，把柳條環套在她的手腕上。柳條涼涼的，滑滑的，有一股清苦的草木味，她把手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圈。
“柳條綠的。春天在妹妹手上的。妹妹走到哪裡，春天跟到哪裡。走到學校，春天也跟到學校的。學校也有春天的。”
外婆從布袋裡拿出一塊小手帕，疊得方方正正的，遞給小月亮。
“外婆，手帕做什麼的？”
“擦手的，擦嘴的。帶去學校用。”
“妹妹有紙巾的。書包裡有紙巾的。希言放的。”
“紙巾用完了，用這個。”
小月亮接過來，沒有放進書包，攥在手心裡。手帕軟軟的，舊舊的，邊角磨得起毛了。外婆說這是她自己用的，洗乾淨了，疊好了，給她帶的。她握了握那塊手帕，涼涼的，手帕上還殘留著一點皂角的氣味，淡淡的，有點像院子裡薄荷叢被雨淋過的氣味。
“外婆的手帕。妹妹帶著的。用了再還給外婆。不弄丟的。”
小月亮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裡。
門開了，顧硯嶼已經在外面發動了車。小月亮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晨光裡嘩啦啦地響。花圃裡的太陽花苗又長高了一點點，兩片葉子展開了，像兩隻正在伸懶腰的手。那片埋著“橘子”的土平平的，旁邊長了幾棵新的小草。
“橘子，妹妹去上學了。放學就回來的。回來再看你。你好好睡。妹妹在的。”
小月亮上了車。
車子開動了，院子在小月亮身後慢慢變小。銀杏樹變小了，花圃變小了，小房子變小了。她趴在車窗上看著它們一點一點縮成模糊的影子，直到拐過彎，什麼都看不見了。她回過頭來，看著前方的路，太陽正從路邊的樹梢後面升起來，金黃金黃的，像一顆剛剛剝開殼的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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