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也在的。第一頁就在了。
小月亮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用手背拍了拍封皮。本子安靜地躺在她枕頭旁邊,像一個剛來到家裡的新朋友,已經在那裡了,隨時都可以翻開。
臨近週末,是穀雨。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
雨從後半夜開始下的。不是春雨那種綿綿的、細密的、像紗一樣罩下來的雨,而是真正的穀雨——一陣一陣的,有它自己的節奏和脾氣,打在屋頂上噼裡啪啦的響,打在銀杏葉上又變成了沙沙聲,打在青石板上就成了嗒嗒聲。三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由很多種樂器同時演奏的歌。銀杏樹的葉子被洗得又綠又亮,每一片都在滴水,雨珠沿著葉脈滑到葉尖,聚成一滴,然後落下來,砸在下面的葉片上,又濺開。
小月亮醒來的時候,聽到的第一聲就是雨。她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辨認了一會兒,然後自己穿好了衣服。她沒有去視窗看,先走到廚房,吃了早飯,然後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雨。
院子被雨簾隔著,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晶簾子。花圃被淋得模模糊糊的,那些橙的黃的粉的白的花,在雨裡變成了一團一團洇開的顏色,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彩畫。銀杏樹的樹幹被雨水淋成了深褐色,樹皮上的裂紋裡積著一道一道的水痕,亮亮的,像樹在流汗。小房子的屋頂也在滴水,煙囪口像一個小噴泉,水從那裡淌下來,沿著牆壁流到地上。那塊埋著橘子的土上積了一小汪水,水底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希言坐在餐桌前寫作業,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窗外。雨把他的視線模糊了,窗外的一切都像是被水洗過的,顏色比平時更深,輪廓比平時更軟。他看了一眼蹲在門口的小月亮,她的背影小小的,背挺得很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一株長在門檻上的小植物,正在把雨吸進自己的身體裡。
希言,雨在說話。小月亮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沙沙沙的,嗒嗒嗒的,噗噗噗的。它說好多的。妹妹聽到的。
小月亮又聽了一會兒。雨聲一陣一陣的,有時大,有時小,有時密得像有人在倒豆子,有時疏得像有人在彈琴。
它說花開了,葉子長了,土溼了,小光睡了。它什麼都知道的。
穀雨了,春天快過完了。希言的聲音從屋裡傳過來。夏天要來了。
小月亮沒有回答。她坐在那裡,繼續聽著雨。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不是漸漸停的,是在某一個瞬間忽然收住了。像是有人把一扇水龍頭關上了,剩下只有屋簷上滴下來的水珠,一滴,兩滴,三滴,間隔越來越長,最後也停了。天色開始變亮,雲層裂開一道縫,金色的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正好落在花圃上面。被雨洗過的花圃亮晶晶的,每一片葉子都綠得透亮,像剛剛刷過一層新漆。花瓣上掛著水珠,水珠在夕陽裡折射出細小的彩虹,一個一個的,像藏在花瓣裡的小秘密。
小月亮從門口站起來,走到花圃前面蹲下。那些花被雨水打得有些歪了,橙色的花瓣垂下來,邊緣有些卷,像被淋溼了衣服的人,正在慢慢抖掉身上的水珠。她沒有去扶它們,只是蹲在那裡看著。水珠從花瓣上滑下來,落在泥土裡,被吸收了。
穀雨過了。春天快過完了。夏天要來了。小月亮輕聲說。小光以前夏天來的。現在不來了。夏天還在的。花還在的。
小月亮站起來,跑進屋裡,把那本藍色封皮的速寫本拿了出來,蹲在門檻上,翻開第一頁。鉛筆還夾在那一頁裡,是昨天畫的時候留下的。她拿起筆,在第二頁上畫了一朵被雨淋過的太陽花——花瓣垂著,邊緣有點卷,上面畫了幾滴圓圓的水珠。畫完,她在花旁邊畫了幾滴雨,斜斜的、圓圓的線條,像從天上落下來的小石子,砸在花上面,又被花接住了。
穀雨的雨。妹妹記下來的。花開了,雨下了,春天要走了。畫上不會走的。畫上一隻在的。
小月亮合上本子,抱著它,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雨後的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水滴從屋簷上落下來的聲音。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一個小水花,濺開,又消失了。那些小水花出現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像很多來不及記住的瞬間。但她把它們畫下來了,在第二頁上,那些斜斜的、圓圓的線條,雨水和花在一起,不會消失了。
小月亮看著那些消失的小水花,想起了什麼,沒有轉頭,只是對著身後的空氣說:希言,妹妹記了很多了。花的,學校的,蝴蝶的,葉子的,雨的。畫在牆上的,本子裡的,都在的。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妹妹以後還要記的。記好多的。一直記的。
小月亮站起來,抱著本子跑進屋裡。那雙穿著布鞋的腳踩在門檻上,踩在已經幹了一半的青石板上。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拖在身後,像一個安靜地跟著她的朋友。
那天晚上,小月亮把那本速寫本放在枕頭旁邊,翻到第一頁,又看了一遍。太陽花,第一頁。日期,一朵花,那個小小的點,旁邊幾根短線。然後翻到第二頁——被雨淋過的太陽花,垂著的花瓣,圓圓的雨滴。她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另一邊,和那塊螢火蟲木牌並排放著。舊的收藏盒在床頭櫃上,新的速寫本在枕頭邊,一個裝著過去,一個等著未來。
希言,妹妹現在有兩個收藏盒了。一個是盒子的,一個是本子的。盒子裡裝舊的,本子裡裝新的。都有的。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握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涼涼的,是剛才在門口坐了太久的緣故。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今天畫雨了。穀雨的雨。斜斜的,圓圓的,像小石子。畫上不會走的。畫上一隻在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呼吸慢慢變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那本藍色封皮的速寫本安靜地躺在枕頭旁邊,封面上的銀色英文字母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牆上那十四張畫也安靜地站著,每一張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群不會離開的朋友。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他看著小月亮安靜的睡臉,心想她有一個盒子,一個本子,一個花園,還有一個正在慢慢填滿的牆。她不需要很多,她只要能把它們記住就可以了。盒子裡裝著已經過去的東西,本子裡裝著正在來的東西,牆上裝著所有她不想忘記的東西。她正在學會一件事——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在當下被抓住,只要用某種方式把它留下來,它就會一直在。
晚安,妹妹。穀雨過了,春天快結束了,夏天快來了。“小光”以前夏天來的。今年“小光”不來了,但夏天還在的。花還在的。你也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