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08章 快樂暑假進行時(1)

作者:小鹿爆爆·6小時前

期末考結束的那天下午,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把學校的操場曬得發燙。那光不是春天那種軟軟的、毛茸茸的光了,而是一種乾脆的、毫不客氣的光,像有人把一大塊白鐵皮掛在了天上,再把它的表面擦得鋥亮,讓所有的光都朝著地面砸下來。塑膠跑道上積了一層熱烘烘的氣息,隔著一米都能感覺到地面在往外蒸騰著熱氣,水泥地被曬得泛白,踩上去鞋底像是要被粘住一樣。操場上已經沒有人在跑了,沒有人打籃球,沒有人跳繩,所有的孩子都安安靜靜地排著隊,等著走出校門。

小月亮揹著書包走出來。書包輕了很多,課本都留在學校了——語文書、數學書、練習簿,都被她整整齊齊地摞在課桌的抽屜裡了,留給下學期的自己,她已經跟它們說好下學期再見了。書包裡只剩鉛筆盒、那支黃色鉛筆、一塊用了一半的橡皮,還有那個藍色封皮的速寫本,她今天沒有拿出來畫,但也捨不得留在學校。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燙燙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走過操場,走過那條被法國梧桐遮住了大半的甬道,走到校門口。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身上灑了一路的金點子,但她沒有數。

鹿悠悠在校門口等小月亮。她站在那棵老梧桐樹下,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手裡拿著一把遮陽傘,傘是收著的,沒有撐開,因為她站的地方正好有一片樹蔭。她看到小月亮走出來,朝她揮了揮手。小月亮沒有像平時那樣跑過去,她慢慢地走著,一步一步地,走到鹿悠悠面前,停下來,仰著頭看她。

媽媽,妹妹考完了。今天最後一天了。小月亮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明天不來了。後天也不來了。放暑假了。

鹿悠悠蹲下來,把小月亮歪到一邊的紅領結扶正,又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紅領結洗過好多次了,顏色沒有剛收到的時候那麼鮮了,邊角有些起毛,但在陽光下還是紅紅的,像一小朵開在領口的紅花。

嗯。放假了。妹妹可以在家待兩個月。

兩個月。好久的。比一個星期久。比一個月久。小月亮掰了掰手指,好像在計算兩個月的長度。兩個月最久了。比什麼都久的。

小月亮等希言出來之後一起上了車,自己爬到後座,繫好安全帶,然後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學校在後退,花壇在後退,那扇爬滿綠藤的鐵門也在後退。鐵門上她熟悉的那幾根彎彎繞繞的藤蔓,那個她每天都看的角落,一點一點地變小,被車子的速度扯遠了,拐過彎,看不見了。她把臉貼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陽曬得溫溫的,貼著很舒服。她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回臉來,看著前方。

希言,妹妹九月才來的。九月好久好久的。學校等妹妹的。學校在的。九月來了,學校在的。林曉曉也在的。

回到家,小月亮推開院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像一聲輕輕的問候。她先跑去看花圃。花圃裡太陽花開得正盛,橙色的那叢比上週又大了一圈,最高的那朵花比她的手掌還大,沉甸甸地垂著,像一個裝滿陽光的杯子。她蹲下來,把臉湊近,聞了聞——太陽花幾乎沒有味道,但她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一股被太陽曬透了的、乾乾爽爽的氣息吸進肚子裡。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大的那片花瓣,花瓣滑滑的,薄薄的,在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太陽花,妹妹放假了。兩個月都在家的。天天看你的。你好好開。開了妹妹看到的。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蹲在小房子旁邊。小房子經過一個夏天的風吹日曬,木板的顏色比春天的時候淺了一些,有些地方的漆面翹了起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頭。門口的土上鋪了一層三葉草,綠油油的,密密匝匝的,把土蓋得嚴嚴實實的,每一片葉子都肥肥厚厚的,在風裡輕輕地搖。她伸手撥開幾片三葉草,露出下面的生土,深褐色的,和她第一天去上學那天是一樣的。土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是太陽曬久了之後乾裂出來的,像一張很小很小的地圖。

橘子,妹妹放假了。兩個月都在家的。天天來看你的。看了你就在的。

小月亮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裙子的一角沾了一片小小的三葉草,她沒發現,那片葉子跟著她跑進了屋裡,落在了門檻的內側。

傍晚,小月亮把書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床上。一本語文書,一本數學書,兩本練習簿,鉛筆盒,那支黃色鉛筆,一塊用了一半的橡皮,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她把書和本子摞在一起,放在書桌的角上,然後把那張紙展開。是期末考那天美術課上畫的。老師讓畫我最喜歡的季節,她畫的是夏天。畫裡有太陽,圓圓的,掛在天上,旁邊畫了幾道短的射線;有銀杏樹,樹冠畫得滿滿的,很多綠色的圓圈疊在一起;有花圃裡的橙色太陽花,一朵一朵的,擠在一起;右下角有一個小點,旁邊有幾根短線。她看了一會兒,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後貼在牆上。

牆上已經貼滿了畫,沒有空位了。小月亮從春天貼到夏天,一張一張的,把整面牆填得嚴嚴實實的。她站在牆前面,目光從第一張慢慢移到最後一張,像是在跟每一張畫做一次短暫的告別。然後她伸出手,把牆上舊的那張揭了下來。膠帶被撕開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嗤啦聲,像紙張被撕開了一小條邊。她把舊畫放在一旁,把新畫貼上去,用手掌把邊角按平,又拍了拍。

舊的那張小月亮夾進藍色速寫本里。速寫本已經用了一大半了,翻到新的一頁,把畫紙的背面塗了膠水,貼上去,又用手掌壓了壓。然後她退後幾步,看著那面牆。牆上的畫從春天到夏天,一張一張的,都在。每一張都是一個記得的日子。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長到窗外的光線從亮白變成了暖金。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回床上。她沒有立刻閉上眼睛,側過身,看著那面牆。牆上的畫在臺燈的暖黃色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每一張畫的邊緣都被光照亮了,像鑲了一圈細細的銀邊。

希言,妹妹放假了。兩個月都在家的。小月亮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軟軟的。學校的牆上有妹妹的畫嗎?沒有的。妹妹的畫在家裡的牆上的。學校的畫妹妹也帶回家裡了。家裡有了,學校也有的。都有的。

希言坐在床邊,合上手裡的書。

妹妹,暑假想做什麼?

看花的。看太陽花的。看橘子。看小光。還有畫畫的。畫好多好多的。寫字的。寫好多好多的。把本子寫滿的。

小月亮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握了一會兒。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放假了。兩個月都在家的。天天看你們的。看了你們在的。在的就不會走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她睡熟了,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又把被角塞了塞。他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月光灑在花圃上,橙色的花合攏了,像一群睡著了的小拳頭。他回到書桌前,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下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關了燈。

暑假第一天,小月亮起得比平時晚。沒有鬧鐘催她,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很亮了,那種亮不是清晨透亮的光了,而是上午特有的、帶著一點慵懶的金白色,落在枕頭和被子上,暖洋洋的。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又翻了個身,然後慢慢坐起來。她坐在床上,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愣了會兒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窗外。然後她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從床上滑下來,穿上拖鞋,跑下樓。

今天放暑假了,不用穿校服,小月亮從衣櫃裡拿出了那條淺綠色的舊裙子。裙子穿了一整個夏天了,裙襬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線頭鬆了幾處,但穿在身上還是那種熟悉的、貼貼服服的感覺。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熱風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草被曬乾了之後的氣味,和遠處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煎蛋的味道。

小月亮跑下樓,吃了早飯。粥是小米粥,涼了,配著醬菜,她喝了兩碗,然後跑到院子裡蹲在花圃前面。太陽花已經開了好多朵,橙色的花瓣上還掛著露水,亮晶晶的,每一滴露水都像一顆很小的透鏡,倒映著天空和雲。她把臉湊近最大的那朵花,鼻尖幾乎碰到了花心。花心裡面那一圈細細密密的黃色花蕊在晨光裡閃閃發亮,像一小片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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