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蹲下來，撥開三葉草，露出那塊土。土還是深褐色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她第一天去上學那天一樣。她伸出手，把手掌貼在地面上，停了一會兒。
橘子，妹妹放假了。天天看你的。早上看了，晚上也看的。看了你就在的。
暑假的前兩週，小月亮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早上起來，先看花，再看那塊土，然後回屋畫一幅畫，畫在速寫本上。有時候畫太陽花，有時候畫銀杏樹，有時候畫小房子，有時候畫那個小小的煙囪口。每一張畫的右下角都有一個小點，旁邊有幾根短線，每一張畫的左下角都有一個圓圓的橘色糰子。她不再寫那個字了，但她知道那是什麼。她畫著它們，像是怕自己會忘記。
暑假第三週，林曉曉來了。小月亮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小盆栽。盆是白色的塑膠盆，很輕，裡面的土裡種著一棵細細的蔥苗，綠色的，嫩嫩的，已經長了好幾片葉子了，最高的那片在風裡輕輕搖。小月亮正蹲在花圃前面看太陽花，聽見院門響動的聲音，轉過頭來，看見林曉曉站在門口，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的一條。她跑過去，蹲下來，看著那棵蔥苗。
林曉曉，你帶來蔥了。小月亮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蔥苗的葉子，葉子滑滑的，涼涼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蔥是花園的。你帶來的，妹妹的花園裡也有蔥了。
我家陽臺上的蔥長太多了，媽媽說可以分一盆給朋友。我就想到你了。林曉曉把花盆遞過來，小月亮雙手接過去，端得穩穩的，像是捧著一個很珍貴的東西。
小月亮把蔥盆小心地端到花圃旁邊，放在太陽花叢的旁邊。兩個盆並排站著，一個種著蔥，一個種著太陽花，一高一矮，一綠一彩，像兩個性格不一樣但站在一起剛剛好的朋友。
蔥跟太陽花做鄰居了。它們不認識的。做鄰居了就認識了。認識了就是朋友了。
小月亮跑進屋裡，拿出速寫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把那盆蔥畫了下來。畫完了，她看了看，又加了一個小點，旁邊畫了幾根短線。然後她合上本子，跑回院子裡，和林曉曉一起坐在銀杏樹下的石階上。風吹過來，銀杏葉嘩啦啦地響著，把陽光剪成碎片灑在她們身上。
下午，小月亮和林曉曉坐在石階上。林曉曉看著花圃裡那盆蔥，蔥苗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微微顫動著。
它會長高的。
會長高的。長高了妹妹就把它畫下來。畫在牆上的。牆上有了，就不走了。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那盆蔥真的長高了不少。葉子從幾片變成了十幾片，最高的那片已經快有小月亮的手指那麼長了，綠油油的，直直地豎著，像一根細細的旗杆。她每天早上給太陽花澆水的時候也順便給它澆一澆。
八月的最後一天，傍晚的天空是那種紫金色的，太陽已經落到了屋頂後面，只剩下最後一道光斜斜地照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橙色。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看著那盆蔥和那叢太陽花。太陽花還在開，橙色的花瓣比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小了一些，顏色也淡了一點，花瓣的邊緣有了一點乾枯的痕跡，但還是在開著。她把蔥盆端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太陽花，蔥，明天妹妹去學校了。九月了。一年級第二學期。妹妹要去的。放學就回來的。回來了就看你們的。看了你們在的。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蹲下來，撥開三葉草，露出那塊土。
橘子，明天妹妹去學校了。二年級了。妹妹長大了。放學就回來的。回來了就看你的。看了你就在的。
小月亮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
晚上，小月亮把書包整理好。語文書、數學書、練習簿、鉛筆盒、那支黃色鉛筆、手帕，都是上學期用過的，她又把它們重新裝進去。鉛筆短了一截，橡皮只剩一半，練習簿封面有點捲了，但都還能用。她想了想，又把那個藍色速寫本也放進去了。
小月亮走到牆前面，站著，看著那些畫。從春天到夏天，從太陽花到學校到蝴蝶到院子到穀雨的雨到立夏的夏天到蔥，都在。每一張畫都被月光照得亮亮的，邊緣微微泛著光，像是在夜裡輕輕地呼吸。她看了很久，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其中一張畫的邊緣，紙頁已經微微卷起來了，邊角有一點磨損，是被時間磨出來的痕跡。
希言站在門口，看著小月亮的背影。她穿著一件淺黃色的睡衣，站在那面牆前面，一動不動，像一株正在安安靜靜生長的植物。
妹妹，明天開學了。
明天開學了。妹妹去的。二年級了。妹妹長大了。她轉過身，爬上床，躺下來，側過身，看著那面牆。希言，妹妹暑假過完了。畫了好多好多的。牆上滿了，本子也滿了。九月來了，妹妹去學校了。林曉曉也去的。蔥妹妹也養著的。開了，畫了，都有的。
小月亮伸出手，在被子外面摸索了一下，希言把手指遞過去，她抓住。
希言，一年級的暑假過完了。妹妹長大了。二年級了。還會畫更多畫，寫更多字的。本子還會寫完一本的。牆也會再貼滿的。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明天去學校了。二年級了。妹妹長大了。放學就回來的。回來了看你們的。看了你們在的。在的就不會走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牆上那些畫上，太陽花、學校、蝴蝶、院子、新開的太陽花、穀雨的雨、立夏的夏天、蔥、還有那些希言說不上名字的，都在。每一張都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群不會說話但永遠不會離開的朋友。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小月亮安靜的睡臉，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銀杏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花圃裡的花合攏了，三葉草在夜裡安安靜靜地貼著地面。他回到書桌前坐下，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下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關了燈。月光從窗外流進來，落在牆上那些畫上，那些畫在夜裡安安靜靜地亮著，像一座由記憶組成的小花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