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09章 “小小的,沒有人看到的。”(1)

作者:小鹿爆爆·5小時前

九月的第一天,天還沒全亮,小月亮就醒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不像夏天那種金白色的、帶著熱氣的光,而是薄薄的、涼的,像把一盆清水放在窗戶外面過了一夜之後,水面上凝結出來的那層半透明的光。

秋天快到了,天亮得晚了,夏天的時候小月亮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現在窗外的銀杏樹還是暗暗的一團影子,樹冠的輪廓模糊在灰藍色的晨光裡,像一幅還沒落筆的畫。

小月亮躺著沒有動,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還在,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和一年級開學那天一模一樣。她沒有量過,但她覺得它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它就在那裡,像一件永遠不變的東西。

小月亮看著那道裂縫,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她也這樣躺著,等著去上學。那時候她還有點緊張,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比平時快,手心微微地發著汗。現在她不緊張了,她的心在胸腔裡穩穩地跳著,一下一下的,很平靜。她知道學校是什麼樣的,知道教室在哪一層,知道林曉曉會坐在她旁邊,知道課間的時候花壇裡還有花,知道午飯的時候番茄炒蛋的汁水會把米飯染成紅色。她都知道。

小月亮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落,露出淺粉色的睡衣領口。她先把睡衣脫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從椅子上拿起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揹帶裙。襯衫的領口比去年緊了一點,她用手拉了拉,扣扣子的時候指尖感受到了布料被繃緊的阻力;揹帶裙的揹帶也短了一點,鹿悠悠暑假裡幫她把裙襬放長了一截,針腳細密勻稱,在裙襬內側走了一圈,翻上去能摸到那排新縫的線跡。她穿好襯衫,扣好釦子,拉平下襬,然後穿上揹帶裙,把揹帶從肩膀上搭過去,在背後交叉,扣好。紅領結端端正正地系在領口中央,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正了。鏡子裡的小月亮和去年一樣,又不太一樣——臉長開了一點點,下巴的弧度變得柔和了一些,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安靜地、篤定地看著前方。

小月亮跑下樓。木樓梯在她腳下發出熟悉的、悶悶的腳步聲,每一級臺階都認識她的腳步,知道她今天走得不快不慢。廚房裡飄著煎蛋的香味和牛奶的甜氣,還有一種清清爽爽的、帶著水汽的味道——是西瓜,鹿悠悠在案板上切西瓜,紅色的瓜瓤,黑色的籽,綠色的皮,在晨光裡像一小幅夏天的畫。今天她煎了雞蛋,熱了牛奶,還切了一小碟西瓜。小月亮坐下來,先吃西瓜,西瓜是涼的,甜絲絲的,汁水在嘴巴里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留下一道清清爽爽的涼意。

西瓜甜的。夏天最後一瓣西瓜了。小月亮把瓜皮放在碟子邊上,看著那瓣吃空的、薄薄的綠皮。秋天來了,西瓜就沒有了。明年再有的。明年的西瓜也甜的。

小月亮吃完早餐,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書包是去年那個綠色的帆布包,正面印著那棵小樹,小樹的邊緣磨得有些發白了,樹幹的地方有了一道淺淺的摺痕,是揹帶長期壓在上面留下的痕跡。她蹲下來換好鞋子,深藍色的布鞋,鞋面上繡著兩片小葉子,葉子的顏色也已經不那麼鮮綠了,但她知道它們是樹葉。她站起身,自己開啟門,站在門口等。

希言從樓上下來。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校服,領口有一道白邊,胸口繡著校徽——一棵小樹和一本翻開的書。他上五年級了,個子又比去年高了一截,站在門口的時候,門框顯得矮了一些。他的頭髮比暑假長了一點,額前的一撮翹著,他用手壓了壓,壓下去了又彈起來。他走到小月亮面前,低下頭看了看她。

妹妹,今天二年級了。

二年級了。妹妹長大了。小月亮仰著頭看他,你五年級了。你也長大了。都長大了。

小月亮和希言兩個人一起走在路上。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一個是高的,一個是矮的,一個走得快一些,一個走得慢一些,但方向是一樣的。去年是小月亮跟著希言走,今年還是跟著,但走得快了一些,步子也比去年穩了一些,不再需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了。她的腳步和希言的腳步之間,間距縮小了一點。

學校門口,人比去年多了。門前的甬道里擠滿了學生和家長,有的揹著新書包,有的穿著新校服,有的正蹲在地上繫鞋帶。一年級的新生比去年那批更小,有的才到小月亮的肩膀那麼高,揹著比身體還大的書包,像一隻只背殼的小烏龜。有幾個在哭鼻子,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被家長用手掌擦掉,又淌下來。小月亮看著那些哭鼻子的小孩,目光從他們臉上滑過去,沒有停下來。

那扇爬滿綠藤的鐵門還是老樣子。鐵欄杆上的綠藤比去年更密了,葉子也更深了,一層疊著一層,把鐵門原本的顏色遮掉了一大半。門縫裡能看到操場的一角,旗杆上紅旗正在風裡飄著,一下一下的,像一個正在點頭的人。小月亮走進去,拐過彎,上了三樓。去年是一樓,今年是二樓,明年就是三樓了。每年高一層,像爬樓梯一樣,慢慢地往上走。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拐角,找到了二年級三班的教室。教室門上貼著一張紙,白色的,印著二年級三班幾個字,端端正正的。那幾個字她都學過了,每一個都認識——二年、級、三、班。她看了一會兒那幾個字,推開門走了進去。

教室裡已經有幾個小朋友了。有的坐在座位上,低頭翻著新課本;有的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操場;有的正把書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桌面上。小月亮走到靠窗的座位前,把書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掛好,然後坐下來。窗外的花壇裡月季還在開,但比春天的時候少了一些,一叢裡只有三兩朵,稀稀落落的,葉子更密了,綠得發暗。她看了一會兒窗外,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涼絲絲的氣味,是泥土被曬了一整個夏天之後第一次被秋天的涼風吹透時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她收回目光,看向門口。

林曉曉站在門口。肩上挎著書包,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正在往裡張望。她的頭髮比上學期長了一些,在腦後紮成一個小馬尾,短短的,不太服帖,一小撮頭髮從皮筋裡逃出來,翹在耳朵旁邊。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不是校服,是便服,胸口印著一隻小小的白兔。她們對視了一下,然後林曉曉跑過來,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早上好。林曉曉說。

早上好。小月亮側過身,看著林曉曉。妹妹暑假畫了好多畫的。本子都寫滿了。你帶來蔥了?妹妹養著的。長了好高的。

我帶了。林曉曉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給她看。本子的封面是粉紅色的,邊角捲了起來,有翻過很多次的痕跡。裡面畫著幾棵蔥,一棵比一棵高,最高的那棵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著長大了三個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力,是認真寫上去的。小月亮看了很久,又翻開下一頁,畫著一個花盆,盆裡長著一棵細細的植物,葉片上畫著一滴水,圓圓的,亮亮的,像是真的水珠。旁邊的字有點歪,但能看清是——太陽花苗,等它長大。

你畫太陽花了?你看到的?它長大了嗎?小月亮的聲音輕了一些。

長大了。林曉曉點點頭,又翻了一頁。那一頁畫著一朵完整的太陽花,橙色的,五片花瓣展開著,花心裡畫了一圈細密的小點。花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旁邊畫了幾根短短的線。跟你畫的一樣的。妹妹畫太陽花的時候也畫小光的。你也畫小光了?

小月亮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朵橙色的花上停了一會兒。沒有畫。太陽花自己長的。不用畫小光也長的。小光不來了。妹妹不等了。太陽花還在的。自己開的。

小月亮和林曉曉兩個人對望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再說話。上課鈴響了,她們都轉回去坐好,手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直直的。

上午第一節課,老師來了。新的老師,不是去年那個了,去年那個老師調走了,今年換了一位新的女老師,姓陳,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鏡片後面有一雙很亮的眼睛。她的聲音比去年那個老師低一些,說話慢一些,每一個字都像被認真地挑出來放在該放的位置上。她站在講臺上,讓小朋友們自我介紹,說說自己暑假做了什麼事。小朋友們一個一個站起來,有的說去了海邊,有的說回了老家,有的說學會了游泳。

輪到小月亮的時候,她站起來,兩隻手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直直的。我叫顧望舒,小名叫小月亮。暑假畫了好多畫的。牆貼滿了。本子也寫滿了。種了太陽花的。橙色的。開了好多的。

沒有做別的事嗎?沒有出去玩嗎?陳老師的目光從鏡片後面看過來,溫和的,帶著一點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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