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09章 “小小的,沒有人看到的。”(2)

作者:小鹿爆爆·5小時前

沒有。在家看花的。看了花,畫了畫。夠了的。

老師點了點頭,讓小月亮坐下了。她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林曉曉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轉過去,只是把手放回桌面上。

午休的時候,小月亮把飯盒從書包裡拿出來。飯盒是鹿悠悠早上裝好的,番茄炒蛋、青菜和一小塊玉米。她用筷子夾了一顆玉米放進嘴裡,嚼了嚼,又夾了一塊番茄。吃完了飯,她用手帕擦了擦嘴,把飯盒收好。林曉曉也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把小本子又拿了出來,翻到中間某一頁,放到小月亮面前。

那一頁畫著林曉曉家陽臺上的蔥,比第一頁的高了很多,綠油油的,豎著好幾根長長的葉子。旁邊畫著窗臺上落下的梧桐葉,一片一片的,有的黃了,有的還綠著。再旁邊是一頁畫著雨後馬路上反光的水窪,水窪映著天空和雲,雲是灰白色的,水窪是亮晶晶的。然後她又翻了一頁,那一頁畫著一棵樹,樹上停著一隻螢火蟲,發著光,小小的,尾巴上有一個亮點。

你畫螢火蟲了?小月亮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想畫的。暑假晚上看到了一隻,在樓下花壇邊上。飛得很慢。林曉曉的手指在畫頁上輕輕劃過,停在螢火蟲尾巴上那個亮點上。就畫下來了。

小月亮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隻螢火蟲的輪廓,很輕,像怕把它驚飛了。然後她把小本子輕輕合上,還給林曉曉。

下午的課是美術課。老師讓小朋友們畫新學期第一天。小月亮想了想,拿起那支黃色鉛筆——筆桿上的小花貼紙已經很舊了,邊角翹起來又被按平過無數次,像一棵被反覆扶正的小草。她在紙上畫了一扇大門,門上有綠藤,藤蔓彎彎繞繞的,像爬了很長時間才長成那個樣子;然後畫了一條路,路是灰白色的,旁邊畫了花壇,花壇裡有幾朵紅色的花,圓圓的花瓣;路的盡頭畫了一座教學樓,淺黃色的,二樓的一個窗口裡,坐著兩個扎著辮子的小人,一個的辮子是藍色的,一個是黃色的。她又想了想,在畫面的右上角畫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旁邊畫了幾根短線。停了一下,又補了幾筆,讓那個小點看起來離教學樓遠了一點,像是太陽下山之後才會亮起來的東西。

放學的時候,小月亮背起書包走出校門。太陽還掛在天上,但已經不再那麼燙了,光線的顏色從夏天的白亮變成了一種柔和的淡金,照在身上暖而不灼。鹿悠悠站在老地方等她,和去年一樣的位置,那棵梧桐樹下面。她走過去,沒有跑,步子不快不慢。

妹妹,今天怎麼樣?等希言的期間,鹿悠悠柔聲問小月亮。

好的。新來了一位老師,姓陳。說話慢慢的,也很溫柔。小月亮站定,仰著頭看媽媽。林曉曉畫了蔥的,長高了的。她也畫太陽花了。沒有畫小光。

那妹妹畫了嗎?

畫了的。在角落裡的。小小的。小月亮沒有說沒有人看到的,只是頓了一下。妹妹看到的就好了。

回到家,小月亮推開院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她先跑去看花圃。太陽花還在開,但已經不如夏天那麼熱鬧了,橙色的花少了一些,只有兩三朵,孤零零地站在花圃裡,花瓣也比夏天小了一圈,邊緣有一點乾枯的痕跡,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個夏天之後終於累了的表情。那盆蔥還在,和太陽花並排站著,比暑假的時候又高了一截,最高的那片葉子已經長得筆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根綠色的旗杆。

小月亮蹲下來,把那朵新開的橙色花托在掌心裡看了看。花瓣薄薄的,涼涼的,邊緣有一點卷,是秋天的花特有的那種小心翼翼的卷。她把花托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花瓣彈回原來的位置。

太陽花,妹妹今天二年級了。學校換了新老師了。林曉曉也畫太陽花了。她畫了蔥,畫了花。她沒有畫小光的。妹妹畫了的。在角落的。小小的。妹妹看到的就好了。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蹲下來。三葉草還是那麼綠,密密匝匝的,一層疊著一層,經過了一整個夏天的生長,草葉又肥又厚,把土蓋得嚴嚴實實的,幾乎看不到土的顏色了。她伸手撥開幾片三葉草,露出下面的生土,深褐色的,溼潤潤的,和她第一天去上學那天是一樣的。她把手指伸進土裡,指尖輕輕碰了碰土的表層,然後收回來。

橘子,妹妹今天二年級了。學校換新老師了。林曉曉還在的。坐在妹妹旁邊的。她畫了太陽花的。沒有畫小光的。妹妹畫了的。在角落的。小小的。沒有人看到的。妹妹看到的就好了。小月亮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你看到的。你在土裡的,也看到的。

晚上,小月亮把那張畫貼在了牆上。牆上已經沒有空位了,畫和畫之間擠得嚴嚴實實的。她站在牆前面,目光在那些畫之間慢慢移動,然後伸出手,把舊的一張揭了下來,把新的一張貼上去,用手掌把邊角按平,拍了拍。揭下來的那張夾進速寫本里,翻到新的一頁,貼好。第一本藍色封皮的本子已經寫滿了,厚厚的一本,紙張因為被翻過太多次而變軟了,邊緣微微卷著。這是第二本了,也是藍色的封皮,和第一本一樣的,是暑假裡外婆買的,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填。

小月亮躺回床上,側過身,看著那面牆。牆上的畫從春天到夏天,從夏天到秋天,一張一張的,都在。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些畫上,每一張的邊緣都被月光描了一道細細的銀邊。

希言,妹妹今天二年級了。學校換新老師了。林曉曉還在的。她畫太陽花了。沒有畫小光的。妹妹畫了的。在角落的。妹妹畫了的。妹妹記得小光的。畫在畫上了,就在的。

希言坐在床邊,手裡的書合著,放在膝蓋上。你不跟她提小光了嗎?

不說了。她不知道小光的。她不用知道的。小月亮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妹妹知道的就好了。妹妹畫在畫上的。畫上有的,就在的。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握了一會兒。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今天二年級了。畫了小光的。在角落的。小小的。沒有人看到的。妹妹看到的就好了。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更輕。你們也看到的。在土裡的,也看到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呼吸慢慢變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牆上那張新畫上——大門、綠藤、花壇、教學樓、窗口裡的兩個小人影,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點,旁邊有幾根短短的線。那個點很小很小,在滿牆的畫裡幾乎不被人注意。但它在那裡。它在月光裡亮著。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月光安靜地灑在牆上,灑在她安靜的睡臉上。他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很輕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反覆確認才能放心的事:

她二年級了。她還是畫了小光,只是放在角落裡了。小小的,沒有人看到的。她看到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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