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10章 "花在的,一直在的。"(1)

作者:小鹿爆爆·7小時前

九月的第二週,秋天真的來了。

不是日曆上的秋天,不是節氣上標註的秋天,是那種你走下樓推開門、風撲在臉上的時候,忽然感覺到的那種秋天。那種感覺說不清楚——風還是風,光還是光,但風裡多了一點什麼,光裡少了一點什麼。

風裡多了一股乾爽的、清冽的氣息,像有人把夏天積攢了一整個季節的水汽輕輕抽走了,留下來的空氣變得薄了、透了、乾淨了。光裡少了一點灼熱,不再是夏天那種白晃晃的、讓人睜不開眼的亮,而是一種溫和的、軟軟的、像被薄紗濾過一遍的金色,照在皮膚上暖而不燙,像有人用手掌輕輕地覆在你的臉上。

院子裡的銀杏樹不再是一片純粹的綠了。那種綠還在,但已經不是夏天那種沉甸甸的、把光都吸進去的墨綠了,葉子的邊緣開始泛黃。不是整片變黃,是一點點地滲進來的,從葉子的邊緣往裡面走,像有人在用極細的筆蘸了金色的顏料,沿著每片葉子的輪廓一筆一筆地描過去。有的葉子黃得多一些,像鑲了一道金邊;有的葉子還綠著,只在最邊上露出一點點淡金,像還沒完成的作品。整棵樹站在院子裡,一半綠一半黃,綠和黃的邊界模糊不清,交疊著,滲透著,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顏色在紙面上洇開,分不清哪裡是結束哪裡是開始。

風穿過樹冠的時候,偶爾有一兩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不是落,是飄——打著旋,一圈一圈的,像在進行一個很慢的舞蹈,從樹冠的高處慢慢往下,經過一層又一層的枝條,擦過邊緣那些還沒黃的葉子,發出很輕的、沙沙的摩擦聲,最後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

小月亮蹲下來撿起一片。那片葉子還帶著早晨的涼意,葉面摸上去滑滑的,硬的,不像春天的新葉那樣軟塌塌的。邊緣的黃和中間的綠之間有一道過渡的弧線,像一張還沒完成的水彩畫,顏料從邊緣暈開,在中間停住了,留下一道模糊的邊界。葉脈還是清晰的,從葉柄通到葉尖,像一條一條細細的河流,在陽光下微微凸起,她的手指順著葉脈滑過去,從葉柄滑到葉尖,又從葉尖滑回來。

小月亮拿著那片葉子,站起來,跑進屋裡,翻開藍色封皮的速寫本,找到最新的一頁,把那片葉子夾進去。葉柄從紙的邊緣伸出來一小截,她用手指把它撥進去,又合上本子,用手掌在上面壓了壓。本子的封面還是新的,第二本,第一頁寫著二年級三個字,是她開學那天自己寫的,字比去年端正了一些,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得出來是二年級了。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本子,又跑回院子裡。

花圃裡的太陽花開得不如夏天那麼旺了。橙色的花少了一些,從七八朵變成了三四朵,孤零零地站在花圃裡,花瓣也比夏天小了一圈,邊緣有了一點乾枯的痕跡,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個夏天之後終於累了的表情。但還在開,每一朵都堅持著,朝著太陽的方向,像一群還在值最後一班崗的小士兵。那盆蔥長得很好,葉子高高的,綠油油的,比太陽花還要精神,每一片葉子都筆直地朝著天空豎著,像一根根綠色的旗杆。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把太陽花旁邊那幾片發黃的葉子摘掉。黃葉的梗已經軟了,她輕輕一碰就斷了,葉柄處留下一個溼潤的小圓點,像一滴很小的眼淚。她把摘下來的黃葉放在旁邊,又從花圃角落裡撿起一片乾枯的、邊緣完全捲起來的葉子,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垃圾桶邊,扔掉了。

小月亮回來的時候經過那盆蔥,拿起小水壺,把壺嘴對準蔥的根部,慢慢地澆了一點水。水滲進土裡,泥土的顏色變深了,她用手指碰了碰溼土,又收回手。

太陽花,秋天了。你開了一整個夏天的。累了就休息。明年再開的。妹妹等你的。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蹲下來。三葉草還是那樣綠,密密匝匝的,把土蓋得嚴嚴實實的。她伸手撥開三葉草,露出生土,蹲了一會兒。

土是涼的,不是夏天那種被太陽曬了一天之後的熱,是一種沉靜的、乾爽的涼,像秋天本身的氣息。小月亮把手掌貼在上面,停了一會兒,又把三葉草撥回去蓋好,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

二年級的課程比一年級難了一些。語文課開始學寫句子了,老師讓小朋友們用因為……所以……造句。這個句式小月亮是第一次接觸,她在課本上看到過,但還沒有自己寫過。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例子:因為下雨了,所以地溼了。然後讓小朋友們自己想一個。

教室裡安靜下來,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像一層薄薄的雨。小月亮拿著那支黃色鉛筆,筆桿上那朵小花貼紙的邊角已經完全貼合在筆桿上了,像長在了上面一樣。她想了很久,在紙上慢慢地寫:因為太陽花開了,所以夏天來了。

小月亮寫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那個句子讀了兩次,確認每一個字都是她想要的意思,然後放下鉛筆。

老師走到小月亮旁邊,低頭看了看她的本子,彎下腰,指著那個句子,說:這個句子寫得好。然後讓她站起來唸給大家聽。

小月亮站起來,兩隻手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直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她唸完了,老師點了點頭,讓她坐下。她坐下的時候,把那頁紙從本子上撕下來,仔細地摺好,放進了鉛筆盒裡,那支黃色鉛筆的旁邊。

數學課開始學加減法了。數字越來越大,從二十以內加到了五十以內。老師出的題一排一排的,像一列一列的小火車,載著數字往前跑。

小月亮算得很慢,但她每次都能算對。她先讀完題目,再掰手指,手指不夠用了就在紙上畫小豎線,數一遍,再數一遍,確認無誤了才寫答案。她的手指在紙上移動得很慢,像在丈量一段很長的路。

林曉曉算得比小月亮快,有時候算完了會偷偷側過頭看她一眼,看到小月亮還在低頭數豎線,也不催,安靜地轉回去等,等她寫完了再一起翻頁。

課間的時候,小月亮和林曉曉還是會去窗邊看花壇。

秋天的花壇和春天不一樣了,月季已經謝了大半,只剩下幾朵還在開著,花瓣邊緣有點卷,像穿舊了的衣服。旁邊新種了幾株菊花,黃的、白的、紫的,圓圓的,花瓣一層一層的,擠在一起,像一群穿著蓬蓬裙的小人。

小月亮蹲下來,把臉湊近一朵黃色的菊花,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了花心。菊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那種甜膩的香,是清清爽爽的、帶著一點苦味的香,像草藥煮過之後的水蒸氣,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

菊花香的。秋天香的。春天有春天的花,秋天有秋天的花。每個季節都有花的。小月亮把頭抬起來一點,看著林曉曉。妹妹每個季節都有花看的。

林曉曉也蹲下來,看著那朵菊花。她把手指輕輕伸出去,碰了一下花瓣的尖端,又縮回來。我奶奶以前也種菊花的。黃色的,開在花盆裡的。她說秋天來了,菊花就開了。開了就知道秋天到了。

你奶奶說的對的。菊花開了,秋天就到了。小月亮把目光從花上移開,看著林曉曉。她種了菊花,你看到了。看到了秋天就來了。

小月亮和林曉曉蹲在花壇前面,看了好一會兒。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菊花那種清苦的香氣,把兩個小女孩的頭髮吹得輕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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