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教室裡就安靜下來了。小月亮拿起鉛筆，沒有急著寫，先在紙上畫了一個草圖——一個方形的院子，中間畫了一棵大樹，樹下面畫了一個小房子，房子旁邊畫了一塊花圃，花圃裡畫了幾朵圓形的花。她畫完了，看了看，然後在畫下面開始寫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小月亮寫得很慢很認真。第一行寫：我的家有一個院子。第二行：院子有一棵大樹。第三行：大樹下面有一個小房子。第四行：房子旁邊有花。第五行：花是橙色的。第六行：夏天開的。第七行：秋天沒有開了。第八行：明年夏天還會開的。
小月亮寫到這裡，停了下來，把筆放下來，把整篇作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小月亮讀得很慢，嘴唇微微動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含在嘴裡確認一下。
讀完了，小月亮又拿起筆，在最後面加了一句：花開了，夏天就來了。花謝了，秋天就來了。花在的。一直在的。
小月亮放下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那頁紙小心地從本子上撕下來，摺好，放進書包裡，和那支黃色鉛筆放在一起。
放學的時候，小月亮揹著書包走出校門。秋天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路邊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黃色。法國梧桐的葉子也開始變了，有些黃了，有些還是綠的，路面上落了幾片，踩上去的時候發出輕輕的脆響。
鹿悠悠站在老地方等小月亮和希言，小月亮走過去，沒有跑，只是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妹妹，今天學了什麼？
學了寫作文的。寫我的家小月亮站定，仰著頭看媽媽。妹妹寫了院子的。寫了樹的。寫了花的。寫了小房子的。妹妹寫了小光的。沒有寫名字的。寫了花謝了秋天就來了。寫了花在的。一直在的。
小月亮等希言出來後一起上了車，然後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秋天的陽光照在路邊的銀杏樹上，金黃色的，把樹冠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橙。小月亮看著那些顏色，沒有說話。
車窗上小月亮的倒影和窗外的銀杏樹疊在一起，她的臉像是長在了樹冠裡，眼睛像是正在看著一片和自己一樣安靜的金色。
晚上，小月亮把那篇作文拿出來，貼在了牆上。
牆上又滿了，畫和畫之間擠得沒有縫隙了。小月亮站在牆前面，目光在那些畫之間慢慢移動，然後伸出手，把一張舊畫揭了下來，把作文貼上去，用手掌把邊角按平。舊的那張夾進速寫本里，翻到新的一頁，貼好。藍色的封皮有些厚了，紙張被夾得鼓鼓的。
小月亮躺回床上，側過身，看著那面牆。牆上的畫從春天到秋天，一張一張的，都在。那些畫都是她自己畫的，每一張都是一天，一個記得。現在又多了一篇作文，字歪歪扭扭的，但那是她想說的話。
希言，妹妹今天寫作文了。寫我的家小月亮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軟軟的。寫了院子的，寫了樹的，寫了花的。妹妹寫了小光的。沒有寫名字的。寫了花謝了秋天就來了。寫了花在的。一直在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那面牆。牆上那篇作文的字歪歪扭扭的，每行字的長短不一，有的字寫得很用力，有的寫得輕一些，像是在一邊想一邊寫，有時候想清楚了就用力一些，有時候還在想就輕一些。
但希言能看清每一個字，他順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讀下去，讀到了最後那一句。花開了，夏天就來了。花謝了，秋天就來了。花在的。一直在的。
你寫得很好。句子是通的。希言把目光從牆上收回來，看著小月亮。
通的。通的就好了。小月亮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只露出一雙眼睛。不通也好的。妹妹寫的，都是好的。
小月亮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他的手指暖的，被她握在手心裡。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今天寫作文了。寫了我的家的。寫了小光的。沒有寫名字的。寫了花在的。一直在的。你們也在的。一直在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呼吸慢慢變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牆上那篇作文上。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擠在一起，有些離得遠了，但每一行都是小月亮想說的話。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月光安靜地灑在那篇作文上，他讀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讀到花在的。一直在的那一句，停了一下。
希言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句，字跡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寫了我的家。寫了花，寫了樹，寫了小房子。她寫了小光，沒有寫名字，但她知道它在那裡。一直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