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還在繼續。
銀杏樹的葉子一天比一天少，地上的葉子一天比一天多。那種變化是緩慢的、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像一幅畫正在被一筆一筆地擦去。
樹冠上原本黃綠交錯的顏色，現在已經被金黃完全佔據了，只剩下幾處綠色零散地嵌在金色之間，像忘記被塗滿的角落。地上的金色地毯卻越來越厚了，一層疊著一層，一片壓著一片，把青石板原本的灰白色遮得嚴嚴實實。那些葉子堆在一起，厚的地方踩上去腳會微微陷下去，像踩在一床厚實的棉被上。
風一吹，最上面那一層葉子就會被掀起來，在空中翻幾個跟頭，然後落回原地，或者落到更遠的地方去。
踩上去的聲音也不一樣了。
初秋的時候葉子還是潤的，踩上去是悶悶的、軟軟的聲響；現在葉子幹了透了，踩上去的聲音變成了一種細碎的、乾燥的咔嚓咔嚓，像在嚼很脆很脆的餅乾，又像有人在腳下不停地拆開一封一封很薄很薄的信。那聲音在早晨的院子裡格外清晰，格外清脆，一聲接著一聲，把院子裡的安靜襯托得更深了。
院子裡的空氣越來越涼了。早晨推開院門的時候，那種涼意會先撲在臉上，像一塊被露水浸透了的綢布。但太陽一出來，那種涼意很快就會被暖意融化，變成一種清清爽爽的、讓人想深呼吸的溫度。那種溫度剛剛好，不冷不熱，讓人能穿著薄外套在院子裡待很久很久。
太陽照在身上的時候，後背是暖的，臉頰是涼的，那種冷和暖的交界，像是秋天給每一寸皮膚都畫了一條細細的邊界線。
小月亮每天早晨推開院門的時候，都會先站在門廊上吸一口氣。秋天的空氣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乾爽的，清冽的，帶著落葉腐爛前最後那一點甜絲絲的氣息。那種味道很難形容，像茶葉泡過之後放在窗臺上晾乾了的那種香味，又像很久沒有翻開的書頁散出來的味道，還像幹了的草在太陽底下被曬透了之後升起來的那一縷熱氣。
小月亮吸一口，再吸一口，像是把整個秋天都吸進了肚子裡存起來。
小月亮每天都在撿葉子。但和初秋的時候不一樣了，現在地上幾乎找不到完整的葉子了。大多數葉子都已經乾透了，邊緣捲曲起來，像一個個小小的、合攏了的手掌。輕輕一碰，那些邊緣就會碎掉，落下一小撮褐色的粉末。葉面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張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上面的紋路縱橫交錯，像是秋天在這些葉子上寫滿了誰也看不懂的字。
小月亮偶爾能在一片葉子堆裡找到一片還算完整的——不是沒有裂紋，只是還沒有碎。她小心翼翼地捏著葉柄把它從堆裡抽出來，旁邊的葉子就會簌簌地落下去，像不捨得讓同伴走。
小月亮把那片葉子舉到眼前，對著光看。光從葉子的背面透過來，把乾透的葉片染成了一種溫暖的琥珀色，那些裂紋在光線下變成了金線，細細密密的，在葉片上畫出一張複雜的網。
小月亮把那片葉子夾進速寫本里。翻開本子的時候，裡面的葉子已經開始發出那種乾透了的、脆脆的聲響，像書頁之間藏了一整個秋天的嘆息聲。
本子已經厚得像一塊磚了，封面被撐得微微鼓起，邊角的紙張因為夾了太多東西而鼓了出來，合不攏了。翻開來的時候，那些被壓平的葉子把紙張染成了淡淡的黃褐色，每一頁都像一片被秋天浸透過的土地。
小月亮翻一頁，再翻一頁，那些葉子安靜地躺在紙張之間，有的黃透了，有的還綠著，有的半黃半綠，每一片都是一個日子，一個被記住的早晨。
花圃裡的太陽花已經完全謝了。原來那一叢橙色的花，現在只剩幾根乾枯的莖稈立在土裡，細細的，灰褐色的，像幾根被遺忘的竹籤。上面還掛著幾朵乾花，捲成小小的筒狀，褐色的，脆的，風一吹就輕輕晃動，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像在說很輕很輕的話。
小月亮沒有拔掉它們，就讓它們留在那裡，像秋天留下來的一組標本，一組關於夏天的最後記憶。那些乾花的旁邊，那盆蔥還在長，綠油油的，高高的，像一個不肯換季的倔強的孩子，站在那些枯了的花旁邊，顏色格外分明，格外扎眼。它好像一點都沒有被秋天影響，葉子還是那麼直，那麼綠，那麼精神。她每天給它澆水的時候，水珠還是會濺到葉子上，順著葉面滾來滾去，但滾動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像是水也變得懶了一些，也像是蔥也慢慢地開始感覺到了季節的變化。
某天早上，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把最後那朵乾枯的太陽花從莖稈上摘了下來。
乾花的莖已經完全脆了，小月亮輕輕一碰就斷了，發出極細的的一聲。她把它託在手心裡，乾花很輕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像託著一小撮空氣。
花瓣已經脆得像紙，邊緣碎了一些，落在她的掌心裡，留下幾粒褐色的粉末，黏在小月亮掌紋的溝壑裡。
小月亮看了一會兒，把它放進那個她專門留著的小鐵盒裡。鐵盒是外婆以前放針線用的，蓋子有些生鏽了，合上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她把乾花放進去，蓋好，又搖了搖，聽到裡面幾朵乾花互相碰撞的細響，很輕很輕，像秋天在盒子裡翻了一個身，又睡了。
銀杏樹的葉子終於落得差不多了。樹冠上只剩稀稀疏疏的幾片，掛在最高的幾根枝條上，像幾面還不肯降下來的小旗幟，在風裡搖著，堅持著。樹幹和枝條露出了它們本來的樣子——深灰色的，粗糙的，佈滿了縱深的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膚，又像一幅用枯筆勾出來的水墨畫。那些裂紋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梢，一道一道的，深的淺的，像是樹在記錄自己經歷過的每一個季節。
風穿過樹冠的時候，不再有那種嘩啦啦的響聲了，只剩下細細的、穿過枝條縫隙的嗚咽聲，像樹在用一種更安靜的方式說話，聲音很輕很輕，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小月亮每天還是會在那棵樹下面站一會兒。有時候是早晨出門前，有時候是放學回來以後。她仰著頭，看著那些最後的葉子在風裡搖，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打著旋，有的直直地往下墜。那些葉子落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舉行一場告別。她站在那裡，仰著頭，脖子微微後仰，下巴朝著天空的方向，眼睛追著每一片下落的路。
葉子快落完了。秋天快過完了。小月亮對著樹說，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你每年都落的。落了再長，長了再落。妹妹每年都看到的。
小月亮彎下腰，把那天早上新落的幾片葉子撿起來。那些葉子還帶著一點溼氣，是凌晨的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留下的痕跡。邊緣還沒有完全捲起，葉面還保持著半展開的狀態，顏色是從金黃到淡黃漸變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光染過的手帕。
小月亮把它們放在手心裡，四片疊在一起，像一疊薄薄的信紙。她捧著它們走回屋裡，先用手掌託著讓它們晾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一塊乾的軟布，一片一片地輕輕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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