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翻到最新的一頁，紙是空白的，乾乾淨淨的，像一片還沒有落過雪的地面。她握著那支黃色鉛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然後她開始畫——畫了一棵銀杏樹，沒有葉子，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枝丫交錯伸展著，在灰色和白色的畫紙上像一幅用枯筆勾出來的水墨畫。樹的旁邊畫了一間小房子，三角形屋頂，一個空著的門洞。右下角畫了一個小點，旁邊畫了幾根短線。左下角畫了一棵小小的三葉草，三片葉子，圓圓的，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她在三葉草的旁邊加了一朵小小的、只有輪廓沒有顏色的太陽花，像是用極輕極輕的筆畫上去的，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然後小月亮想了想，在右下角那個小點旁邊，又畫了一個更小的點，更小更小，小到幾乎看不清。旁邊的那幾根短線也很短很短，像是光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照過來之後在地面上留下的一個極淡的痕跡。
小月亮畫完了，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放在枕頭旁邊，和那塊螢火蟲木牌並排放著。本子的藍色封面因為被翻過太多次而微微發白了，邊角捲了起來，像一本陪了她很久的書。
窗外的月光照在銀杏樹上，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搖著，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幅被月光畫在地上的畫。院子裡的三葉草還綠著，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貼在地面上，像一層安靜的絨毯。
花圃裡的那盆蔥在月光下豎著葉子，筆直的，像一根一根立著的綠色影子，沉默而執拗地站在那裡，守著那片枯了的花叢。
第二天就是週六。
早上下了一場薄薄的霜，整個院子像被撒了一層細鹽。不是那種厚重的、能把一切都蓋住的霜，而是薄薄的、亮晶晶的一層，均勻地鋪在每一片葉子上、每一塊石板上、每一根枝條上。太陽還沒升起來，那些霜在灰藍色的晨光裡泛著一種冷冷的、銀白色的光，像有人趁夜裡偷偷來給院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鑲了一道細細的銀邊。
小月亮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青石板上鋪了一層白色。
小月亮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把鞋脫了，光著腳踩了上去。她只踩了一小步就縮回來了，霜在腳心化開，涼涼的，潤潤的，像踩進了一小片淺水。
小月亮又踩了一腳，這次多站了一會兒，腳尖感受到那種薄薄的、極細的冰晶碎開的感覺，像在碾碎很細很細的砂糖。
小月亮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上的霜，霜在指尖化成了水，涼涼的，潤潤的，留下一點點溼潤的痕跡，很快又幹了。
小月亮站起來，走到花圃前面看了看。
蔥葉子上也掛了一層霜，葉子邊緣白白的，像鑲了一道細細的銀邊。霜順著葉子的輪廓蜿蜒著，把每一片葉子都描了一遍。
小月亮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蔥葉，霜落了一點下來，露出下面綠油油的葉子。霜下面的葉子還是那麼精神，那麼綠，像是根本不怕冷。她放心了。
然後小月亮又走到小房子門口蹲下來，三葉草上也掛了霜，密密的，一層一層的，像薄薄的糖粉灑在綠色的蛋糕上。三葉草的葉片因為霜而微微僵直了，邊緣不再像夏天那樣柔軟地垂著，而是直挺挺地展開著，像是被霜凍得縮起來了。
小月亮沒有碰它們。她只是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把它們被霜覆蓋的樣子看進眼睛裡，記在腦子裡。然後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沒有凍著，她把手抄進外套口袋裡，跑進了屋裡。
希言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厚一些的外套，拉鍊拉到下巴的位置。他看起來也比上週長高了一些，整個人的輪廓拉長了一點。他看到小月亮跑進來，臉頰被晨風吹得微微發紅，鼻尖也是紅紅的，但眼睛亮亮的。
妹妹，降溫了。外面冷。
妹妹知道的。霜下來了。冬天快到了。小月亮站在門口，呵了一口氣，看著那團白氣在空氣裡散開。外面白的。到處都白的。像撒了鹽。像下了小小的雪。
你冷嗎？
不冷的。妹妹穿了外套的。小月亮拉了拉外套的拉鍊，腳也不冷的，穿了襪子的。手也不冷的——剛才碰了霜，涼了一下，現在暖回來了。哪裡都不冷的。
希言看著小月亮。她站在門檻上，已經穿好了外套和鞋子，手裡拿著那本藍色封皮的速寫本，像要出門的樣子。
小月亮的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因為跑了這一趟被風吹得有點亂，有一縷從皮筋裡逃了出來，翹在耳朵旁邊。她沒有察覺，站在那裡等他走近。
你要去哪裡？
不去的。就在院子裡的。坐一會兒，看樹，看霜。小月亮想了想，又說，霜明天可能就沒有了。今天看了，記下來，明天沒有了，也記得的。
小月亮走到銀杏樹下，坐在石階上。石階上的霜已經化了一些，坐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潮氣透過裙子滲進來，涼涼的，但不凍人。
小月亮把速寫本放在膝蓋上，翻開新的一頁。
風不大，涼涼的，但不刺骨，吹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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