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個早晨，天還沒亮透，小月亮就醒了。
小月亮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張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紙，薄薄的，透透的，沒有金色，沒有暖意。
那種灰白和夏天清晨的光不一樣，和秋天剛開始的時候也不一樣——夏天的光是金白色的，帶著熱氣的；秋天的光是暖金色的，軟軟的；而十一月的光是灰白的，涼的，像隔著一層很薄很薄的冰看外面。天又亮得晚了，秋天快過完了，冬天正在門口等著。
小月亮躺著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銀杏樹在風裡沙沙響，那是最後幾片葉子的聲音了，零零散散的，沒有夏天那種密密麻麻的嘩啦聲，也沒有初秋那種厚實的拍打聲，而是一種細細的、孤單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慢慢地，不著急的。
小月亮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落。她已經穿了一整夜的毛衣了——昨天立冬，外婆給她織的新毛衣，她捨不得脫，穿著睡的。
毛衣是米白色的，軟軟的，毛線的紋路貼著她的皮膚，像被一團雲裹了一整夜。
小月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又用手摸了摸領口那一圈淡灰色的花紋，花紋是外婆一針一針織出來的，像一圈細細的波浪，摸上去有一點凸起的紋理。
小月亮把毛衣的下襬拉了拉平，然後站起來，光腳踩在木地板上。
地板是涼的，但是那種乾淨的涼，小月亮踩了一會兒，腳底習慣了那種溫度，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湧進來，撲在臉上。不是秋天那種涼絲絲的、帶著草木香氣的風了，而是一種更乾淨、更薄的冷，沒有味道，只是冷。
那種冷像是把空氣裡所有多餘的東西都濾掉了，只剩下最純粹的一層涼意，輕輕地貼在小月亮的皮膚上。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小月亮額前的碎髮，又吹動了她領口那圈灰色的花紋，毛線被風拂過的時候微微顫了顫。
小月亮縮了一下脖子，又鬆開，把手伸出窗外，手掌朝上，接了一下風。風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去，涼涼的，像是握了一把看不見的水。
小月亮收回手來，手心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她覺得那種涼意還在掌心裡，像一枚透明的印記。
風換了。小月亮對著窗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今天的風冷，明天更冷。冬天要來了。
小月亮關上窗戶，走下樓。
樓梯在小月亮腳下發出熟悉的、悶悶的腳步聲，但比平時輕一些，因為她穿著毛衣，沒有穿外套，整個人被毛線裹得軟乎乎的。
廚房裡已經飄出了粥的香氣，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桌子上放著一碟醬菜、一個剝好的水煮蛋、半根玉米。
小月亮坐下來，先用手碰了碰玉米，還是溫的，她拿起來咬了一口，玉米粒在嘴巴里爆開，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跳了一下。
上午，外婆來了。外公沒來，去菜場了，說晚一點再過來。
外婆一個人來的，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藏藍色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布袋子裡是一鍋蘿蔔絲餅，還溫著，外婆用一條幹淨的毛巾裹著保溫。
小月亮站在門口，看見外婆推開院門走進來，寒風把外婆的圍巾吹得飄了起來，她用手按住圍巾的一角，走過來，在臺階上站定。
外婆！小月亮跑過去，接過布袋子，抱在懷裡。
隔著布袋子的布料和裡面的毛巾，小月亮能感覺到一點熱氣，暖暖的，透過布料的紋路慢慢滲過來，像一隻溫和的手掌貼在她的胸口。
外婆蹲下來，摸了摸小月亮身上的毛衣，又拉了拉毛衣的袖口，袖口剛好遮住她的手腕，不長不短。
暖不暖？
暖的。外婆織的，暖的。妹妹昨天晚上穿著睡的。捨不得脫的。脫了冷，穿著暖。外婆好的。
外婆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堆起來，像秋天落完葉子之後樹枝在天空裡畫出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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