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把手掌貼上去，停了一會兒。土是涼的，但那種涼是安靜的，不刺骨。
小月亮蹲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說，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
下午，希言從外面回來了。
希言推開院門的時候，風正好從銀杏樹梢吹過來，又落下幾片葉子，飄飄搖搖地落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又滑到地上。
希言看見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沒有在動，就是蹲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花圃。
小月亮的背影很小，米白色的毛衣裹著她，像一小團安靜的雲落在花圃旁邊。希言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在看什麼？
看花圃的。希言沒有轉頭，目光還是落在那些枯了的花莖上。花都謝了。蔥還長著的。明年太陽花還會開的。妹妹等它的。
要等好久。希言順著小月亮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那片枯了的花圃。冬天的風從花圃上方吹過，把幾根乾枯的花莖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
等好久的。等過了好多次了。小月亮的聲音平靜得像那片花圃本身。等得到的。
風又從銀杏樹梢吹過來，又落下幾片葉子。其中一片落在小月亮的肩上，停留了兩三秒鐘，然後順著她的肩膀滑下來，落在她的膝蓋上，又滑到地上。
小月亮彎下腰，把那片葉子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把葉子放進口袋裡，和剛才撿的那片並排放著。
希言，立冬了。冬天來了。小月亮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棵銀杏樹。小光以前夏天來的。不來了。夏天還來的。夏天來了，妹妹在的。花開了，妹妹在的。在的就好了。
傍晚，外婆在廚房裡做蘿蔔絲餅。
灶臺上的油鍋滋滋地響著，麵餅被放進去的時候，油花濺起來，發出歡快的、熱鬧的聲響。
外婆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她把調好的麵糊舀一勺放進油鍋裡，用勺子背攤開，然後撒一層蘿蔔絲，再蓋一層面糊。
餅在油鍋裡慢慢變成金黃色，邊緣開始冒泡，發出的聲響。外婆翻了一面，另一面也煎到金黃，然後撈出來，放在漏勺裡控油。
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那片銀杏葉，沒有放進本子裡，就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小月亮時而把葉子舉起來對著燈光，透過去看葉脈的形狀；時而把它放在手心裡，用另一隻手的指尖順著葉脈的紋路慢慢地划過去。
外婆切蘿蔔絲的案板聲單調而勻速，一聲接一聲，像雨在敲屋簷，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木槌敲一面很小的鼓。
小月亮聽了一會兒，把那片葉子放在膝蓋上。
外婆，冬天了。太陽花睡了。蔥還醒著的。它不怕冷的。它好的。
晚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盤蘿蔔絲餅。金黃色的，酥酥脆脆的，碼在白色的盤子裡，像一輪一輪小小的太陽。
小月亮夾了一個，小心地咬了一口，熱氣從餅心裡冒出來，胡椒的辣在舌尖上炸開，熱乎乎的，把她整個人都暖了一下。她嚼著餅，又夾了一個。
冬天來了。冬天也有好吃的。蘿蔔絲餅好吃的。吃了就不冷了。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那件米白色的新毛衣，躺在被窩裡。
毛衣軟軟的，毛線的紋路貼著她的皮膚，像被一朵雲裹住了。領口那圈淡灰色的花紋貼著小月亮的下巴，暖融融的，像是外婆的手還在那裡撫摸著。
小月亮把白天撿的那兩片銀杏葉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和那片一直在的螢火蟲木牌並排放著。兩片葉子疊在一起，一片大一片小，一片黃透了一片半黃半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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