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過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短，一天比一天冷。
早晨天亮得越來越晚了，鬧鐘響的時候窗外還是暗的，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
小月亮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臺上往外看——看院子裡的銀杏樹，看灰白色的天空，看有沒有白色的東西從天上落下來。
每一次窗臺上都是空的，樹是空的，天空也是空的。只有風，一天比一天更冷的風，貼著玻璃吹過去，發出細細的呼嘯聲。
那種冷不是突然降臨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進來的，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每天往空氣裡多加一小勺涼意。
早晨睜開眼睛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是那種貼在皮膚上的涼——被窩外面和裡面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被窩裡面是暖的，是自己的身體積攢了一整夜的熱氣，像一個小小的、密封得很好的溫室；被窩外面是一片涼意，像平靜的湖水，正等著小月亮把手伸出去觸碰。
小月亮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尖碰到空氣的那一瞬間，涼意就沿著她的手指爬上來，像一小股清澈的、看不見的溪流。
小月亮縮了一下手，又伸出去，這次伸得更遠了一些。空氣裡有一種乾淨的、薄薄的冷，沒有味道，但能感覺到它在皮膚上留下的那層細細的觸感，像一層極薄的冰晶正在她的皮膚表面慢慢凝結。
小月亮並不著急。
小月亮知道雪該來的時候就會來的，就像太陽花該開的時候就會開一樣。但她還是每天早晨都會看。不看一眼，這一天的開始就好像缺了點什麼。
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被那層水霧磨軟了，變得模糊而朦朧，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外面的世界。
小月亮躺在床上，側過頭，透過那層水霧看到窗外銀杏樹的影子——已經不是一棵完整的樹了，而是一個由枝幹組成的圖案，黑灰色的線條在灰白色的天空裡交錯伸展著，像一幅用枯筆勾出來的水墨畫。那些枝丫光禿禿的，一根一根的，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直有的彎，在最細的地方分叉，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越分越密，越分越細，最後消失在灰白色的晨光裡。
小月亮坐起來。
被子從肩膀上滑落，冷空氣立刻湧過來，貼在小月亮裸露的胳膊上。她趕緊把毛衣拿起來套上，外婆織的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領口有一圈淡灰色的花紋。毛線貼著皮膚的時候，那種涼意就被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像雲朵一樣柔軟的暖意。她把毛衣的下襬拉平，又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袖口剛好遮住她的手腕。然後她穿上襪子和外套，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前。
窗戶上的水霧很厚，小月亮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條線。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滑下來，在窗戶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痕跡。
透過那道痕跡，小月亮看到了院子裡的全貌——銀杏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樹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片，掛在高高的枝頭，在風裡晃著，像幾面還在堅持的小旗幟。
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落葉，顏色已經沒有秋天那麼鮮亮了，變成了暗淡的褐色和灰色，像一層舊地毯。花圃裡的太陽花已經徹底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土，深褐色的，溼漉漉的，在冬天灰白的光線裡像一個安靜的、正在沉睡的臉。
小月亮推開窗戶。
冷風湧進來，小月亮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後退。風撲在臉上，涼涼的，乾淨的，像有人把一塊浸過冰水的綢布輕輕貼在她的臉頰上。
小月亮把手伸出窗外，手掌朝上，接了一會兒風。風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去，什麼都沒有留下，但她知道風來過了，她的手指記得那種涼。
小月亮關上窗戶，走下樓。
樓梯的木板在冬天似乎比夏天更硬一些，踩上去的聲音也更清脆一些。
客廳裡還暗著，窗簾沒有拉開，但廚房那邊透過來一束暖黃色的光，是鹿悠悠已經起來做早飯了。灶臺上的鍋正冒著白氣，小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那種聲音有一種很踏實的、讓人安心的節奏，像是冬天本身的配樂。
小月亮吃了早飯，跑到院子裡去。腳踩在落葉上，聲音悶悶的，不像秋天那樣清脆了。秋天的葉子是乾的、脆的，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冬天的葉子是溼的、軟的，被露水浸透了，又被夜裡的寒氣凍過，踩上去的時候只能聽到一種很輕的、悶悶的聲響，像踩在一塊厚實的棉布上。
小月亮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腳底下那種悶悶的聲音跟著她，一步一聲，一步一聲，像是院子在跟她說話，只是聲音變小了。
小月亮蹲下來，撿起一片半埋在土裡的銀杏葉。
那片葉子已經爛了——邊緣都碎了，葉面上佈滿了褐色的斑點，像是被時間咬出了一個個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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