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低下頭，吹了一口氣，碗裡的湯麵盪開一圈漣漪，熱氣被吹散了，又聚攏回來。她喝了一小口。湯很燙，她吸了一口氣，含在嘴裡停了一下，等它涼了一些才嚥下去。
紅豆煮得爛爛的，綿綿的，在嘴巴里化開，紅糖的甜和陳皮的香混在一起，是一種很溫和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小月亮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等，慢慢嚥下去。
外婆，小雪了。今天沒有下雪。小月亮把碗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外婆。
小雪不一定下雪的。小雪是說天冷了，快要下雪了。外婆在小月亮旁邊蹲下來，手裡也端著一碗紅豆湯。雪什麼時候來，誰也不知道的。
快要下了。還沒到。妹妹等雪的。
等雪做什麼？
小月亮想了想。她把目光從外婆臉上移開，落在院子裡的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上。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裡伸展著，像一幅還沒有完成的畫。
堆雪人。去年沒有雪人。前年也沒有。小月亮停了停，聲音低了一些。妹妹想堆雪人。雪人叫小白的。它以前來過的。後來不來了。妹妹堆一個，又有的。
小月亮低頭喝完最後一口湯，碗底還剩幾顆紅豆，她用勺子颳了刮，又用手把碗舉起來，把最後那一點湯也喝乾淨了。然後把空碗遞給外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
晚上，小月亮坐在書桌前寫作業。
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桌面上，把小月亮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又大又安靜。
作業已經寫完了，數學題做完了，語文的生字也抄完了，但小月亮沒有合上本子。
小月亮翻到新的一頁，拿起那支黃色鉛筆，筆桿上的小花貼紙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原樣了，但她還是握著它，像是握著一個老朋友的手。
小月亮在紙上慢慢地寫：今天小雪。沒有下雪。寫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在旁邊畫了一棵光禿禿的樹，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枯筆勾出來的水墨畫。
希言經過小月亮房間門口，看到她正低著頭，筆尖在本子上沙沙響。他放慢腳步，停下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妹妹，寫作業？
寫完了。在寫日記的。小月亮抬起頭看他，手裡的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今天小雪。
寫完了就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小月亮應了一聲，但沒有合上本子。她低下頭，又加了一行字：等一個雪人。它以前來過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剛剛從土裡長出的小芽。
小月亮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回床邊，躺進被窩裡。
被窩是涼的，小月亮縮了一下，又慢慢伸展開來，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把被窩焐熱。毛衣沒有脫，她穿著睡的，領口那圈灰色的花紋貼著她的下巴，暖融融的。
小月亮側過頭，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光禿禿的銀杏樹上，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幅用銀粉畫出來的畫。風從樹梢穿過，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是樹在夢裡翻了一個身。
希言，小月亮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冬天才剛開始。最冷的時候還沒到。妹妹不怕冷的。妹妹等雪的。等一個雪人。
希言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他沒有走進來，就靠在那裡，聽著小月亮說話。
雪人叫小白的。它以前來過的。小月亮的聲音漸漸變小了，像是困了。妹妹堆一個，又有的。堆一個，它就在了。
希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聽見小月亮嘟囔著：“等一個雪人。它以前來過的。”
風又吹過窗外的銀杏樹，枝丫的影子晃了晃，又靜下來。希言看見小月亮側躺著，眼睛已經閉上了，嘴角還是彎彎的，像在做夢。
希言走過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小月亮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然後關了燈，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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