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天灰濛濛的，沒有風，空氣又冷又安靜，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屏著呼吸等那第一片雪落下來。
那種安靜和平時不一樣——平時的安靜是院子裡沒有聲音，是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偶爾一兩聲鳥叫、遠處汽車駛過的嗡嗡聲，都在。
那天下午的安靜是不同的。
它太滿了，太徹底了，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把所有的聲音都拿走了，只剩下空氣本身，沉甸甸的、涼絲絲地貼在那裡。
天是那種均勻的鉛灰色，沒有深淺變化，沒有云的形狀，就是一整塊從頭頂鋪到天邊的灰布，把所有的光都濾掉了一層。
小月亮放學回來，揹著書包走到院門口，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小月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仰著頭看天。脖子仰得酸了，她就用手託著下巴繼續仰著。眼睛睜得發澀了，她就眨幾下繼續睜著。
可天上什麼都沒有——雲層厚厚的、灰灰的，沒有裂縫，沒有光，也沒有白色的東西從裡面掉出來。那層鉛灰像是永遠不會鬆動一樣，把天空封得嚴嚴實實的。
小月亮看了好一會兒，低下頭來。脖子發出很輕的一聲，她揉了揉後頸，推門進了院子。
雪還沒來。大雪了，雪還沒來。小月亮把書包放在門廊的臺階上，蹲在花圃前面，伸手摸了摸土。
土是硬的，凍了一層薄殼，手指壓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脆脆的阻力，像按在一塊很薄的餅乾上。小月亮一用力，那層硬殼就碎了，碎屑沾在她的指尖上，冰涼的，細碎的，像一小撮凍過的砂糖。
小月亮看著指尖上那些碎土，用另一隻手把它們捻掉，又伸手摸了摸花圃更深處的地方。底下還是涼的，但沒有那麼硬了，有點潮，像是土下面的水分還沒有完全凍住。
太陽花，下雪了你就更冷了。小月亮對著那片光禿禿的土說，聲音很低。沒關係。雪是水變的，化了你就喝到了。喝到了春天就醒了。
小月亮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
晚上，小月亮在那本藍色封皮的速寫本上畫了一幅畫。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本子上，把紙面染成了一種柔和的米白色。
小月亮握著那支黃色鉛筆，筆桿上的小花貼紙已經完全看不清原來的圖案了，但她還是握著它，像握著一段很長很長的記憶。
小月亮先畫了一個灰色的天空，用鉛筆側鋒輕輕地塗了一層，邊緣留下一些細碎的空隙，像是雲層裡透出來的光。天空下面畫了一個院子，院子裡的花圃是空的，樹也是空的，只剩下一根一根的線條，交錯伸展著，在灰白色的紙面上畫出一幅細密的網。然後她在院子的正中間畫了一個圓圓的白色的東西——不太圓，歪歪扭扭的，像是畫的時候鉛筆顫了一下。它小小的，還沒有人的膝蓋高，像是一個雪人，又像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小月亮，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院子中央，像一個還沒寫完的句子裡的逗號。
小月亮在畫下面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落地之前被反覆掂量過：大雪。妹妹等雪。等到了就有了雪人了。雪人叫小白。小白以前來過的。小白不來了。妹妹自己堆一個。
小月亮寫完了，放下鉛筆，把那行字讀了一遍。然後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堆了就在了。
小月亮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頭旁邊，和那塊螢火蟲木牌並排放著。
第二天早上，天還是灰濛濛的，沒有雪。
小月亮揹著書包走出門，在臺階上站了一下，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壓得更低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把那塊灰布一點一點地往下按，按到快要碰到樹梢了。
空氣裡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不是霧的味道，是一種更乾燥、更冷冽的味道，像一扇巨大的、很久沒有開啟過的冰窖的門正在被推開一條縫。
小月亮的鼻尖被凍得有點紅，她吸了吸鼻子，把手縮排袖子裡，縮到手指尖剛好碰到袖口的邊緣。
希言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的位置，撥出的白氣在空氣裡凝成一團又散開。他站在臺階下面，背對著門，正在看著院子外面那條路的盡頭。
希言，今天會下雪嗎？
可能吧。希言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臉，讓聲音傳回來。
可能。就是可能下也可能不下。小月亮走下臺階，站在希言旁邊。不下也沒關係的。明天還會可能下的。後天也會的。一直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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