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18章 太陽花(1)

作者:小鹿爆爆·5小時前

那株太陽花苗長到第三片葉子的時候,小月亮開始帶著那本藍色速寫本去花圃前面坐著。

速寫本的封皮已經被翻過太多次了,邊角微微卷起,紙張的邊緣有了一些細小的毛邊,像是被時間輕輕地磨過。小月亮把本子攤開放在膝蓋上,有時候她畫花苗,那支黃色鉛筆在紙上游走,畫出莖稈的弧度——莖稈是微微彎曲的,不是筆直的,像是它正在風中尋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葉片一片一片地畫出來,每一片都有自己獨特的朝向,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微微向後仰著,像是在曬太陽。葉片與葉片之間交錯重疊的層次,新葉在最上面,嫩嫩的,顏色淺一些;老葉在下面,深一些,邊緣帶著一點鋸齒狀的細紋。有時候她畫天空,畫那些正在變軟的雲。

春天的雲和冬天的雲不一樣,冬天的雲是硬的、重的,像是被凍住的棉絮,懸在那裡一動不動;春天的雲是軟的、輕的,邊緣是模糊的,像是正在緩慢地溶解在空氣裡,一整個下午同一個形狀慢慢變得毛茸茸的。她畫遠處屋頂上正在變亮的瓦片,雨水把瓦片洗過之後,表面泛著一層溼潤的光,像是每一片瓦都在呼吸,在陽光裡慢慢地把自己曬乾,一點點從深灰褪成淺灰。

更多時候小月亮什麼都不畫,只是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看著那株小小的植物在風裡輕輕搖晃。

風從銀杏樹梢穿過來,吹過那株花苗的時候,它就會微微地彎一下腰,又直起來,又彎一下,像是正在跟風玩一個默契的遊戲。它的影子在土面上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短變長,再從長變短,像是院子裡另一座安靜行走的鐘,走得比牆上的那隻慢一些,耐心一些。

太陽在走,影子在走,花苗在慢慢長大,而小月亮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守著這一切的流逝,像一隻在樹下趴了太久的小貓,耳朵偶爾動一下,聽風裡的動靜。

有一天傍晚小月亮畫了一幅畫。

那天下午的光線特別好,不是正午那種白晃晃的直射光,而是一種斜斜的、柔和的、像蜂蜜一樣慢慢流淌的光,把院子裡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光影靜靜地漫過青石板,漫過花圃的邊緣,漫過那株花苗的每一片葉子,像是給每一樣東西都渡上了一層薄薄的蜜。小月亮拿著鉛筆,在紙頁上慢慢地畫,先是畫了花圃的輪廓,然後在花圃裡畫了那兩株太陽花苗。

一株高的,莖稈已經長到了小月亮的小指那麼長,頂端分出兩片新葉,正在朝著天空的方向展開,像是正試圖夠到第一縷正在離開的陽光。一株矮的,剛冒出不久,兩片子葉還蜷著,像一對合攏的手掌,還沒想好要不要開啟。兩株苗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像是兩間並排的小房子,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窗戶。

小月亮還在畫裡畫了旁邊一小塊空著的土,那塊土是她特意留出來的,還沒有種任何東西。在土裡畫了一顆圓圓的、深褐色的種子,那顆種子畫得很小,像一粒剛被放進土裡的時間,還沒來得及長出根鬚,正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小月亮在種子旁邊畫了幾條極細的虛線,像是根鬚正在伸展的方向,又像是春天還沒有完全顯現出來的路徑,細細的、若有若無的,要湊近了看才能發現它們的存在。

那些虛線在紙頁上幾乎像是鉛筆無意留下的痕跡,但小月亮知道它們在哪裡,它們連線著那顆種子和那些已經長出來的葉子,像是一條還沒有完全鋪好的路。

畫完了,小月亮看了一會兒,覺得好像有什麼沒有畫完,又覺得什麼都畫夠了,合上了本子。合上本子的時候鉛筆還夾在那一頁,她沒有把它抽出來,就讓它在紙頁間休息。

那一週小月亮帶了五顆種子,是從爺爺上次帶來的紙包裡倒出來的。紙包一直放在她抽屜裡,用一張對摺的白紙包著,摺痕已經很深了,像是被開啟看過很多次又被小心地合上。

小月亮有時候會開啟來看一看那些種子,它們躺在紙上,小小的、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紋理,像是每一粒種子都帶著自己獨一無二的指紋。

小月亮把紙包從抽屜裡取出來,指尖觸到紙面的時候感覺到它的乾爽和溫度——紙已經放了很久了,被抽屜裡的空氣養得很服帖。

小月亮拿著紙包走到花圃前面蹲下來。沒有用小鏟子,她用手指在花圃的空地上挖了五個淺淺的小坑。手指插進土裡的時候能感覺到土是涼的、松的,像是正在等著她。坑與坑之間隔開一段距離,用她的拇指量過的,大約每個坑之間隔一個拇指的長度。她挖得很小心,讓每個坑的深度都一樣,大約一個指節那麼深。

然後小月亮把種子一顆一顆放進去,手指捏著種子的時候能感覺到它極輕的重量,像一粒被風吹了很久終於落下來的東西,在她指尖停了一下,然後落進土裡。她看著那些種子一粒一粒地消失在她挖好的小洞裡,像是看著五個小小的希望被悄悄地放好了。蓋土的時候她用指尖輕輕拍平了,讓土面恢復平整,像是從來沒有被翻動過。

澆完水,小月亮把鏟子放回原處,沒有蹲在那裡等。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回屋了。她關上門,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沒有畫任何東西,只是看著那頁空白的紙,像是正在為那些種子留出生長的時間。

那些種子沒有讓小月亮等太久。

第七天早上小月亮去看的時候,土面上已經裂開了幾道細細的縫,褐色的土表層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開了,露出新鮮的、顏色稍淺的土。有一株已經冒出了極小的芽尖,彎著腰,莖稈彎成一個倒置的U形,像是還沒睡醒,又像是在試探這個世界的溫度是否合適。芽尖是嫩綠色的,帶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在晨光裡微微泛著光,像是正在從土裡偷一點光來照亮自己。

小月亮蹲下來,沒有碰它,只是把臉湊近了一點,看了一會兒。那些絨毛細小得像灰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當晨光從側面照過來的時候,它們會像極小的微光一樣閃爍,像是被光輕輕地點了一下。

穀雨那一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院子裡,落在銀杏樹的葉子上,落在花圃的土面上,每一滴雨都安靜地滲進它所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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