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那張明信片，又看了一會兒旁邊的畫。那張畫上有一個路口，兩條路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中間是一片空白的區域。以前她看那張畫的時候，總覺得那片空白像是某種缺失，像是還沒畫完的地方。
但今晚再看的時候，小月亮覺得那片空白不再那麼空了。那片空白裡有了松林，有了下週回來四個字，有了一些還沒有完全成形但正在慢慢成形的東西。那些空缺正在被新的東西接住——一句明天一起走、一張印著松林的明信片、一個還沒有問過名字的同桌。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整理好，像是把剛剛收到的禮物一件一件地放進一個正在變滿的盒子裡。
第六天的早晨，小月亮推開院門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是那個扎馬尾的同桌，揹著一個淺藍色的書包，站在門廊外面的一棵小樹下，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晨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層細碎的金色碎屑。她聽到門響，抬起頭來，沒有解釋自己怎麼找到這裡的，也沒有說早上好。她只是朝小月亮點了一下頭，然後朝路的盡頭偏了偏下巴，像在說。
小月亮愣了一下，但很快也點了一下頭，關上門，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走上了那條路。秋天的早晨很安靜，梧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是每一片葉子都含著一顆極小極小的水珠。她們走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那種沉默不是陌生的沉默，也不是尷尬的沉默，更像是兩個人正在慢慢地習慣彼此走路的速度和節奏。
走了一段路之後，小月亮開口了。她側過頭看了同桌一眼。你叫什麼？
我叫蘇晚。
蘇晚。小月亮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放好。顧望舒，你也可以叫我小月亮。
我知道。桌上有你的名字。蘇晚沒有轉頭，說得很平常，像是一件早該知道的事。
之後的路小月亮和蘇晚也沒有多說什麼。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蘇晚走快了兩步，先跨進了校門，馬尾在晨光裡晃了一下，消失在教學樓的入口處。小月亮站在校門口，看著蘇晚的背影走遠，然後自己走了進去。
那天晚上，小月亮又在紙上畫了一幅畫。畫的是路，兩排梧桐樹的中間有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路上走著兩個並排的小人，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她畫完的時候看了一會兒，覺得這條路的中間是滿的，沒有空著。
第七天，希言的明信片又來了。這次是淡黃色的信封，很薄，像是隻裝了一張紙。她放學回來在門廊上看到它的時候，心跳快了一下——不是特別快，只是像秋天裡一陣風穿過院子時捲起幾片落葉的那種速度。
小月亮撿起信封，沒有立刻拆開，先是翻了翻看看正面和背面，然後才慢慢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紙，疊了兩折，紙面乾乾淨淨的，只寫了一行字：妹妹，下週回去。週六下午到。
小月亮看了那行字兩遍，然後把紙摺好，放進了速寫本里，夾在秋天的那一頁。紙的邊緣很整齊，墨跡幹了之後在紙面上微微凸起，像是一行正在慢慢成形的話。
週六下午。小月亮在院子裡澆花的時候，聽到院門響了一聲。她沒有抬頭，因為她正在給那叢粉色太陽花澆水，水線細細的，落在土面上，像是怕打擾了花正在做的事。直到她聽到腳步聲在花圃旁邊停住，才抬起頭來——希言站在花圃的另一邊，揹著那個黑色書包，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新校服。
希言還穿著校服，褲子已經有一層淡淡的灰塵，像是坐了很遠的車才到。他比走的時候又高了一點點，下巴更尖了，秋天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像是正在慢慢地變長。
希言。小月亮說了一聲，像是在唸一個已經很久沒有念過的詞。
希言走過來，在小月亮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花圃裡的花，像在用自己的節奏重新熟悉這裡的一切。他沒有問花開了多久，也沒有說花圃變了，就是蹲在那裡看著，像是在用眼睛把那些花開過的痕跡重新量一遍。
中學的食堂真的不好吃？小月亮問。
真的。
那你怎麼吃的？
帶的飯盒。早上裝好，中午吃冷的。
冷的不好吃。
比食堂的好吃。
小月亮想了想，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蹲在小房子旁邊，撥開三葉草看了那塊土。
希言也走過來，在小月亮旁邊蹲下來。他沒有問她在看什麼，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小月亮把手掌貼在那塊土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轉身看著他。
希言，你下週還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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