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早晨，小月亮已經不再在路口停下來張望了。
小月亮走到那裡的時候腳步沒有慢下來，直接拐進了左邊那條路，像是身體已經記住了新的方向，不需要大腦再發出指令。
鞋底踩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發出的聲音和前幾天一樣，但小月亮感覺到自己的步伐比以前更穩了，像是一個在反覆走同一條路之後，終於把路走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希言不在身邊的那種空缺感也正在被其他的東西慢慢地填滿——也許是路邊那棵梧桐樹每天的變化，昨天它的葉子邊緣還只是微微泛黃，今天已經有一整片樹枝變成了淺金色，風一吹，那片金色就在灰藍色的天空裡輕輕地晃動，像一個安靜的訊號。
也許是書包裡那本新課本的書脊，正在被翻動的手掌摩擦得微微發軟，從一個僵硬的新書變成了一個有了摺痕、有了溫度、有了主人的舊書。
也許是每天早晨小月亮走出門的時候，秋天帶來的那種比夏天更乾脆的涼意，讓她的呼吸變得更清醒了一些。
第四天早上，小月亮比平時早到了幾分鐘。
教室裡還沒有幾個人，陽光從東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把課桌的影子拉成了一道一道的，像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小月亮放下書包，沒有立刻坐下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梧桐樹已經黃了更多了，但不是滿樹都黃，而是一片一片地、交替著變成新的顏色，像是一幅正在被塗色的畫，藝術家還沒有決定先塗滿哪一塊，所以每一處都只畫到一半。那些還沒黃的葉子依然是深綠色的，像是夏天不願意從所有位置同時撤退；而那些已經黃透的葉子則在晨光裡亮得像是被點燃了。
小月亮看了一會兒，沒有數那些葉子，只是看著那些黃和綠之間的過渡地帶，看著顏色正在以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移動著，從葉尖向葉柄蔓延，像是在每一片葉子上都鋪開了一條細細的金色的線。
那天放學的時候，同桌終於來了（三年級開學的時候重新安排了座位，新同學還沒有來報道）。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瘦瘦的，坐下的時候椅子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她坐下來之後沒有先看向小月亮，而是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圖畫書放在桌上，封面朝下扣著，像是不想讓人看到它在畫什麼。
小月亮看了一眼那個封面，封面是米白色的，沒有任何圖案，只有一些被翻動過的摺痕，又轉回窗外。那個女孩沒有打招呼，小月亮也沒有。兩個人就那樣各自坐著，一個看著窗外，一個看著自己的書。
但這並不讓人覺得尷尬。有些座位的空著，是等著誰去填滿；有些座位的空著，是它本來就該那樣空著。她們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剛剛好，既不近到需要說話，也不遠到像是陌生人。
第五天的美術課上，老師讓畫我的一天。教室裡安靜下來，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像是雨點落在枯葉上。小月亮握著那支黃色鉛筆，想了一會兒。她沒有畫鬧鐘，沒有畫早餐，沒有畫課堂。
小月亮在紙上畫了一個早晨的路口，十字路口的中央畫了一條分界線，左邊是一條路，右邊是一條路。左邊路上畫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揹著書包，正在往前走，步子不算快但步伐均勻；右邊路上畫了另一個身影，比左邊那個高一些，已經走得有些遠了，輪廓在畫面邊緣微微模糊，像是在繼續遠離畫面的邊界。
畫面沒有畫相遇的地方，路的盡頭也沒有畫樹，只是兩條路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像是一個正在緩慢發生的分離，還沒有完全抵達終點。
老師走過來看了小月亮的畫，看了好一會兒。她沒有說畫得真好，而是說：這個路口畫得很好。構圖很好。你知道怎麼用空的地方來說話了。她指了一下畫面上兩條路之間那片沒有畫任何東西的區域，那片空白在紙頁上靜靜地鋪展著，像是一段還沒有被寫滿的時間。這裡什麼都沒有，但你知道中間隔著什麼。
放學的時候，小月亮走出校門，在校門口看到那個同桌正在前面走著。那個扎馬尾的女孩走得很快，像是急著回家，馬尾辮在腦後晃來晃去，像是一個無聲的節拍器。
小月亮沒有加快腳步，只是按自己的速度走著，目光落在前面那個晃動的馬尾上，但沒有追上去的打算。走了一段路之後，那個女孩在路口停下來繫鞋帶。她蹲下去的動作很利落，像是做過很多次了，手指靈巧地一挽一拉就打了個結。
小月亮從她旁邊走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仰著臉看了小月亮一眼。
你也住這邊？
嗯。再走一段就到了。
那個女孩繫好鞋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我也住這邊。明天一起走？
小月亮想了想。可以。
小月亮和她沒有約定時間，也沒有交換名字，只是說著明天一起走，然後各自回家了。
小月亮轉身往自己的方向走的時候，感覺到那個女孩也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左一右地分開，像是兩股水流在岔口自然地分了道。她走了幾步，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她想了想，決定明天早上再問她。
小月亮推開院門的時候，發現門廊上放著一個扁平的紙包，被一塊小石頭壓著，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裡，怕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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