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個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小月亮已經醒了。
小月亮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那種藍比夏天早晨的藍更薄一些，像是一塊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布，顏色淡了，邊緣也模糊了。
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時候，不再帶著夏天那種暖洋洋的金色，而是冷冷的、安靜的，像是一層被秋天輕輕鋪開的薄紗。
窗外沒有鳥叫。
夏天的時候，鳥總是叫得很早，聲音裡帶著一種急躁的熱鬧；現在窗外是安靜的，只有風偶爾穿過樹梢時發出的一兩聲輕響，像是秋天正在試探性地碰了碰樹冠，確認夏天真的已經離開了。
小月亮坐起來，沒有急著穿衣服。她先看了一眼床頭的校服，那是三年級的新校服，深藍色揹帶裙，白襯衫，領口有一條新的紅領結。鹿悠悠上週帶她去買的，比二年級那件大了一號，裙襬垂到膝蓋下面一點，布料的顏色在晨光裡顯得更深更沉。
小月亮伸手摸了摸布料，硬的，還沒有被洗軟，帶著商店裡那種嶄新的、陌生衣物特有的氣息。
那種氣息很淡，像是還沒被穿過的衣服在櫃檯上放了一段時間，收了一點點灰塵和紙張的味道。
小月亮坐在那裡摸了一會兒，手指在布料上慢慢地來回摩挲，感受著布料微涼的觸感和指尖微微的阻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為自己做心理準備。
然後小月亮開始穿衣服。
先穿白襯衫，釦子從下往上一顆一顆地扣好。小月亮注意到釦子比二年級那件多了一顆，領口也更緊了一些，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時候覺得有些勒。
小月亮想了想，把最上面那顆解開了，這樣脖子能舒服一點。然後套上揹帶裙，揹帶從肩膀上搭過去，在背後交叉扣好，裙襬垂下來，長度剛好在膝蓋下面一點。
小月亮系紅領結的時候，手指的動作比從前穩了一些，不再需要反覆調整兩邊翅膀的長度，一次就對稱了。紅領結繫好之後她站在鏡子前面照了照——頭髮已經長到肩膀了，披著，散在白色的領口兩側。她想了想，從抽屜裡拿了一根橡皮筋，把頭髮紮起來了，不高不低，剛好在腦後，像一個小尾巴。
收拾好一切之後，小月亮背上書包走下樓梯。書包比去年重了一些，多了幾本新課本，揹著的時候能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她走得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用腳步適應這種新的重量。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悶悶的，但今天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也許是她走路的節奏變了，也許是秋天讓木頭變得更脆了，那聲音聽起來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段被調高了一格的旋律。
客廳裡沒有人。
鹿悠悠已經去工作室了，餐桌上照例留了早餐和一張字條。粥放在小鍋裡，蓋子沒有蓋嚴，留了一條縫讓熱氣可以散出來，不至於把粥悶得過於軟爛。
字條被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壓著，上面寫著：妹妹/希言，粥在鍋裡。媽媽中午回來。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希言今天去新學校報到，你們一起走吧。字條上一起走三個字的筆畫稍微重了一些，像是鹿悠悠寫下這三個字的時候稍稍多用了一點力。
小月亮放下字條，自己盛了粥。
粥還是溫的，不燙了，小米煮得軟軟的，小月亮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完，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
吃完之後小月亮把碗洗乾淨，放回瀝水架上，碗口朝下扣著，邊緣的水珠慢慢聚攏，沿著碗壁滑下來。然後她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好鞋子。她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手指的動作很穩，兩隻蝴蝶結一樣大小。繫好了，她站起來，推開門。
門廊上，希言已經站在那裡了。他穿著新校服——深藍色的，比他小學時那件顏色更深一些，布料看起來也更挺括。領口有一道白邊，像是一根被仔細畫上去的線，把藍色和白色乾淨地分開。褲子筆直地垂到鞋面，褲縫熨得平平的，像是剛剛從包裝袋裡拿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書包，看起來很新，拉鍊上還掛著一個沒有拆封的吊牌，透明的塑膠殼在晨光裡微微反光。
希言站在那裡，比暑假前又高了一些。那種高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但積累了一個夏天之後變得格外明顯。肩膀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得比以前更分明瞭，像一棵正在慢慢地、堅定地從少年長成大人的樹，站在門廊上，身後是秋天正在變亮的天光。
希言聽到門響，轉過頭來。他的臉看起來也比以前更清晰了，下頜的線條更利落，像是夏天把多餘的柔軟都曬乾了，留下的部分更硬也更分明。
走吧。希言說。
小月亮走到希言旁邊，兩個人並排走下臺階。她注意到他們的步伐節奏自動地調整到了同一個頻率，像是身體還記得去年一起走路的節奏。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斜斜地落在希言和小月亮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一小一大，並排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像是兩棵正在並肩生長的樹苗，一棵粗一些，一棵細一些，但方向是一致的。
秋天的早晨是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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