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沒有急著收拾書包，坐在座位上，把桌上那本圖畫書拿起來，翻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沿著書頁的邊緣慢慢地移動，像是在讀一些已經不需要再讀的句子。翻了幾頁之後她合上了，把書放在膝蓋上，停了兩三秒，像是在允許自己記住這一刻的重量。
小月亮也坐著沒動，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桌板的邊緣來回輕輕划著，指腹能感覺到桌沿那些細小的不平整。
小月亮和蘇晚兩個人並肩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暗了，灰藍色的光線從窗玻璃透進來，落在課桌上，像是在替小月亮和蘇晚她們標記這一天落幕的方式。那種灰藍色不同於深秋午後的光線，更淡、更稀疏一些，像是光線也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把最後的幾件細軟疊好，關進抽屜裡。
然後蘇晚站起來，把那本圖畫書放進書包裡。拉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先是拉鍊齒被拉頭依次咬合的聲音，然後是拉鍊頭到達終點時那一聲短促的，像是一道告別正在被正式鎖好。她沒有說，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身看了小月亮一眼。
蘇晚像是想說點什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也許有些話放在心裡反而比說出來更完整。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兩秒鐘，馬尾在門框的光線裡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被記錄的瞬間——某種還沒有被命名的東西正透過她的側臉，在教室門口灰藍色的光線裡留下自己的署名。
然後蘇晚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地遠去，先是清晰的，然後模糊了，然後被走廊盡頭的拐角收走了。
小月亮還坐在座位上。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教室裡的光線正在從灰藍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一種介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模糊的顏色。小月亮沒有覺得空，只是覺得教室裡比平時安靜了一些，安靜得能聽到走廊盡頭有人關上一扇門的聲音，悶悶的，像是一個季節正在合攏它的蓋子。
小月亮低頭看了一眼桌面，那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留下。
晚上小月亮坐在書桌前，開啟那個藍色封皮的速寫本，翻到秋天那一頁。
那條路還在，那個路邊的人影還在。小月亮握著那支黃色鉛筆，筆桿已經被削得有些短了，握在手心裡的時候有一種不屬於它的份量。她在那個人影旁邊又畫了一個人影——更小一些，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側著頭看著那個路邊的人影，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已經在等待著。
小月亮沒有給兩個人影畫上靠近的路線，只是讓它們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知道有一天，路會自己把她們連起來的。她畫完最後一條線，沒有再看那幅畫，合上了本子。
第七天。
天氣更冷了。
院子裡的風已經不再是秋天那種乾燥的風，而是帶著一種溼潤的、正在往冬天走的涼意，像是冬天的氣息正在靠近，每陣風都送來了一點它隨身攜帶的東西。
希言從院門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領子豎著，手插在口袋裡，步子比平時稍快一些，像是在加速穿過這段變冷的路程。
希言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又看了一眼屋簷下那盆蔥，它的葉子還綠著，在灰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像一小片還醒著的顏色。然後他走到小月亮旁邊，沒有說話，和她並肩站了一小會兒，像是用站在一起的方式問了一句今天怎麼樣。
蘇晚走了。小月亮說。
她轉學了。
嗯。新學校遠嗎？
不知道。她沒有說。
希言沒有再問。兩個人在花圃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已經被翻鬆過的土，像是正在用沉默為一段結束送行，又在同一片土裡為新的開始預留位置。
風從院子的一頭穿到另一頭，把地面的灰塵和落葉往一個方向趕了趕，像是一個正在整理房間的人，把不需要的東西掃到牆角，把需要的東西重新排列。
那天晚上，小月亮把窗臺上那些松果拿下來，一個一個地摸了摸，硬的。還沒有裂開。她放了一個在速寫本旁邊，放了一個在枕頭底下，剩下的又放回窗臺上。
小月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覺得這些松果應該被放在不同的地方，像是秋天留下的最後一筆，正在被她小心地拆散、分放，讓它們在不同的位置繼續等待裂開的那一刻。
小月亮撫摸著速寫本旁邊那顆松果的邊緣，感受到它鱗片之間那一條條細密的縫隙，那些縫隙還很窄，但她知道它們是裂縫的雛形。她把手收回來，把速寫本往回推了一點點，讓那顆松果靠在本子的書脊上，像是讓兩個正在等待的東西互相挨著。
小月亮側過身，看著那面牆。牆上的畫又多了幾張——蘇晚畫的她、那條延伸向紙頁邊緣的路、松果、院子裡那棵落光葉子的銀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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